到天擦黑时,雪就真大起来了。
不是中午那种零零碎碎的雪粒子。
是大片大片压下来的雪。
街上的车轮声先慢了。
再过一会儿,连叫卖声都跟著稀了。
附近几家铺子见风势不对,早早就把外头摆的货往里收,门也先掩了一半。只有灰杉新铺门口那两盏风灯还亮著,把雪幕照出两团发黄的光。
巴恩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
“这雪再下一夜,明儿半条街都得歇。”
韩成刚把最后一箱添上来的货推回库房,听见这句,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倒正好。”他说,“別人关门,我们开门。”
巴恩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是真不怕天塌。”
“怕也没用。”韩成道,“货既然已经摆出来了,总得让它替我们自己去叩门。”
玛莎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微微一震。
这话放在几天前,她未必立刻能明白。
可今天她看了整整一日,看见盐是怎么卖出去的,糖是怎么跟著人手走的,镜子又是怎样把人留在门口的,香皂又如何顺著僕役和採买人的手慢慢往一座座宅邸里传,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华夏这回把铺子开到这里,並不是来碰碰运气的。
他们是要先在这一截街面上站稳脚跟,再叫整座凛冬城一点点看见他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车轮压雪的闷响由远及近。
咯吱。
咯吱。
声音不快,却稳。
不是街边那种拉杂货的小车。
也不是车马店里常见的旧租车。
门口那块积雪被车轮慢慢压开,外头传来一声马鼻子喷气的低响。周寧抬头时,正看见一辆罩得很严的黑篷马车停在灯下,车身边沿沾著细雪,可铜扣和车门把手却擦得很亮。
下一刻,车门开了一条缝。
先下来的是个披厚斗篷的男僕。
他没立刻进门,只站在雪里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先落到镜子上,又落到那几只细颈小瓶上,最后才开口:
“店里主事的是哪位?”
巴恩刚要应声,周寧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僕声音压得不高。
“你们这儿,”他说,“最亮的镜子,还有几面?”
铺子里一下静了静。
外头的雪,却越下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