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女真联盟中素以智慧著称、德高望重的一位老酋长。
他压着愤怒与悲痛,排众而出,直面暴怒的耶律延禧,声音洪亮,传遍大帐:
“今日之事,皆因完颜洪亮这无耻叛徒妄言卖族求荣,挑拨陛下与我女真之情谊而起!”
“陛下乃天子,明察秋毫,岂能因一叛徒之言,一鹰之怒,而迁怒于真心前来朝贺的诸多部族首领?若陛下执意在此血溅大帐,恐寒了所有北疆部族之心,更令天下人质疑陛下之胸襟!”
话语刚落,其他几位熟女真、室韦等并非完颜部直属的部族首领,也纷纷面露惊惧和不安。
他们虽依附辽国,但目睹辽帝因一只鹰就要屠杀整个女真使团,难免兔死狐悲。
帐内契丹贵族中,亦有老成持重者面露犹豫,低声劝谏:“陛下,今日乃头鱼吉宴,见血已是不祥,若再……”
耶律延禧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伤口的刺痛和周围复杂的目光如同冰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但更多的是被顶撞的憋屈和杀意难消的愤懑。
他盯着昏迷不醒、肩头还插着箭的涅里塞,又扫过怒目而视的生女真人,再看向帐外——那只该死的鹰早已消失在天际。
理智告诉他,此刻若真将在场的女真首领全杀了,无异于立刻点燃生女真的火药桶,将整个北疆拖入战火。
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尤其是刚刚经历了那惊魂一刻,心有余悸。
完颜翎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强压立刻砍杀完颜洪亮和与辽帝拼命的冲动,用刀尖指着柱子后的完颜洪亮,声音如寒冰:
“陛下!此獠乃我女真败类!其言悖逆祖灵,卖族求荣,罪不容诛!我完颜部必将清理门户,给陛下一个交代!至于吾妹涅里塞,冒犯陛下,乃护鹰心切,其罪在我,我完颜翎愿一力承担!”
“请陛下开恩,允我即刻带妹回营救治!若她身死,我自缚请罪!若她得活,待伤愈后,再听凭陛下发落!望陛下念在昔日我女真各部为陛下鹰犬,略有微功,网开一面!”
他姿态放低,话语却绵里藏针,点出女真尚有实力,并以退为进,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同时把完颜洪亮彻底钉死在叛徒的耻辱柱上。
辽帝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口恶气,吐不出咽不下。
他看着气息奄奄的涅里塞,杀了她?
一个重伤昏迷的女人,杀之无益,反而坐实暴虐之名。
不杀?颜面何存?
最终,对失控局面的忌惮和对生女真彻底反叛的顾虑占了上风。
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厌恶和憋屈,猛地一挥手,像驱赶苍蝇般:
“滚!都给朕滚出去!完颜翎,看好你的妹妹和你的族人!若再有下次,朕必亲率王师,踏平尔等巢穴,鸡犬不留!滚!”
“谢陛下开恩!”完颜翎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
女真众人簇拥着他们的首领,警惕盯着周围的契丹武士,迅速有序地撤出了大帐。
完颜洪亮也想趁机溜走,却被两名完颜翎的心腹手下架起,堵住嘴,拖了出去。
大帐内,只剩下辽帝粗重的喘息、契丹贵族们的窃窃低语以及散落一地的狼藉。
象征祥瑞的鳇鱼头滚在角落,沾满了尘土。
头鱼宴,这场本应彰显辽国威仪、敲打女真的盛宴,最终以一场闹剧狼狈收场。
后世史书对此寥寥数笔,却字字惊心:
“天庆三年春,辽帝幸查干湖钓鱼。界外生女真酋长在千里内者,皆来会。辽帝于行帐置‘头鱼宴’,酒半酣,帝临轩,独完颜部天狩公主不拜,且拒献白翎神鹰。帝怒,亲取弓矢欲射杀神鹰。公主遽起以身蔽鹰,中箭仆地。神鹰通灵,怒极,碎帝冠,伤帝颈,唳声震天,破帐北去。帝惭怒交集,欲尽诛帐中女真酋长以泄愤。诸酋愤懑,拔刀相向,帐中大乱。幸左右力谏,帝恐激变,乃止。公主重伤,为其兄完颜翎所救归。由是,女真各部离心离德,叛志益坚,辽金之衅,由此始炽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