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口中的那位“老首领”,正是涅里塞与完颜翎的父亲——完颜弘。
他的死亡,当时让整个部落险些颠覆,也是涅里塞心中永世难解的死结。
那位一生醉心于打猎跑马,仰慕汉家文华,吟哦着“青青子衿”的雪原上第一位主张循汉化文风的首领,最终以极其讽刺的方式走向了终点。
当年辽人设局施压,让这位胸藏暗志的儒化首领不得不亲自押送当年最珍贵的贡品——一对纯白的海东青幼雏,踏上凶险的“走鹰路”。
然就在接近辽国边境的密林中,一群“流窜的契丹逃犯”极其“巧合”地伏击了队伍。
乱箭之中,一支淬毒的骨箭精准地射中了完颜弘的后心。
虽经随行巫医竭力救治,让完颜弘勉强撑着一口气回到了部落,但箭毒已侵心蚀骨,回天乏术。
也正是父女俩的最后一次见面,让涅里塞恨极了这位宠爱她们兄妹的父亲。
涅里塞恨他的懦弱。
恨他的多情!
恨他被推上首领之位后,为了实现他的政治抱负,让生女真两大顶级部落从此被他牢牢整合在手心,一面舍不得放弃青梅家族在完颜部里的势力,一面又着手与她们的母亲政治联姻。
更令人作呕的是,这位父亲在相处中竟发现他的真爱原来是联姻的妻子。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重伤缠绵病榻之际,面对以乌古论部老萨满为首的一众守旧族老们涕泪交加的“请议”——要求尊贵的“可敦”殉葬,遵“夫妇之伦”,以全“古礼”,护佑先汗灵魂安宁。
而他在族老们一声声“部族稳定”、“祖宗规矩”的压力下,在弥留的恍惚与痛苦中,微弱地点了头。
十五岁的涅里塞,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再次回想那天的记忆,平和地揣摩父亲临终前的心思,试图理解那无法理解的点头。
悲哀地发现,走在人生最后一程的父亲,在剧毒侵蚀的混沌与族老言语编织的“荣光”幻境中,或许……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扭曲的“沾沾自喜”……
能与“一生挚爱”的妻子共赴黄泉,生同衾,死同穴,在彼世继续那举案齐眉的佳话,这不正是他向往的、充满汉家文士浪漫情怀的结局吗?又谈何遗憾?
在父亲盛大压抑,充斥着辽国使臣假惺惺哀悼的葬礼上,涅里塞永远记得那张遗容。
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呈现出诡异的平和与满足。
这样的笑容如淬毒的冰锥一直深深扎在涅里塞的心里。
完颜弘,这位父亲,在涅里塞十五年生命的前半程,几乎满足了她对“父亲”这一角色所有的幻想与奢望。
他给予了她超越兄弟姐妹的独一无二的盛宠:亲自将她抱上小马驹,教她控缰驰骋,在马背上感受风的自由;将珍藏的汉人兵书战策倾囊相授,允许她把沙盘当玩具推演排兵布阵;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她打破陈规,组建全由女子组成的“猎鹰队”。
然而,也正是这位父亲,在人生的最后一步,亲手将这份温暖与坚实碾得粉碎。
在她生命刚刚开始绽放的后半程,完颜弘的形象轰然倒塌,化作了盘旋不散、浸透着最深切恨意与不解的魂灵。
这恨意复杂,混杂了小公主被背叛的愤怒、混杂了涅里塞对母亲命运的不甘。
她对父亲所谓的“浪漫”极度鄙夷。
他以为他权衡好了!?
这位以文武双全,仁义著称的生女真首领选择将部落的权柄留给了他与他最爱的女人诞下的长子完颜翎。
却又学着唐宗汉风,留下了一支精锐、忠诚的军队给和青梅之妻诞下的二儿子。
他私以为自己巧妙平衡了他这一生中仅有的两位爱妻身后家族的势力,妥善安排了四个子女的前程,堪称“仁义双全”。
却万万没料到。
人心之渊,深不可测;爱恨之毒,烈过箭镞。
他那位同样出身高贵、陪伴他度过青春岁月的“青梅”,在得知自己深爱的丈夫竟然临终前让她视为眼中钉的“情敌”。
涅里塞的母亲,乌古论·贺兰以“可敦”之尊与他合葬,共享万世香火时,心中的爱意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恨意与绝望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