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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偏见之墙(第1页)

一九三零年十月十三日,黄昏,旧金山诺布山

何世礼站在亨廷顿酒店套房的全景窗前,看著夕阳將金门大桥染成熔金的顏色。他身上穿著下午刚取回的黑色礼服——精纺羊毛的料子,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白衬衫的领口浆得硬挺,领结是传统的蝴蝶式,周慕文花了十分钟才帮他打好。

“很合適。”周慕文从臥室走出来,他也换好了藏青色礼服,正调整著袖扣,“何武官,您这身打扮,放到纽约华尔道夫的宴会上也不逊色。”

何世礼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窗外。从八楼俯瞰,旧金山的街景尽收眼底。诺布山上豪宅灯火通明,宛如山巔的宝石;而山脚下的街区,则沉在渐浓的暮色中,只有零星暗淡的灯光。更远处,码头区的方向一片昏暗,只有港口的航標灯在雾中明灭。

“何武官,资料都准备好了。”李文秀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她今天也换了身深蓝色旗袍,头髮仔细地盘在脑后,显得端庄大方,“地质报告的摘要、东北工业发展规划的英文版、还有少帅亲笔信的复印件,都按重要顺序排好了。”

王振鐸也出来了,他穿著日常的西装,显然不参加晚宴:“何武官,关键数据我覆核了三遍,不会有问题。但您记住,如果对方问起数据的来源……”

“来自我们在中东地区的地质勘探队,是商业机密。”何世礼接过话,转身面对三人,“我知道该怎么说。这份报告的价值,不在於它的来源,而在於它指向的可能性。”

门外传来敲门声。伊雅格到了。

他今晚也穿著正式礼服,手里拿著手杖,看起来完全是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两位准备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晚宴七点开始,但最好提前半小时到,可以有些社交时间。”

何世礼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著礼服、打著白领结的中国面孔。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过李文秀递来的文件夹:“走吧。”

亨廷顿酒店宴会厅,晚六时三十分

宴会厅在酒店二楼,需要穿过一条铺著深红色地毯的长廊。长廊两侧掛著油画,大多是旧金山早期的风景,金矿、码头、淘金者。何世礼注意到,没有一幅画里有中国人的面孔——儘管当年修建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劳工,十有八九是华人。

宴会厅的门开著,里面已经传来说笑声、玻璃杯碰撞声、以及小型乐队的演奏声。门口站著侍者,检查请柬。

“科恩先生,欢迎。”侍者接过伊雅格的请柬,看了一眼,恭敬地鞠躬。但当他的目光转向何世礼和周慕文时,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这两位是我的客人,从中国来的何先生、周先生。”伊雅格平静地说。

“当然,请进。”侍者让开道路,但何世礼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们,像在审视什么可疑的东西。

走进宴会厅的瞬间,何世礼有种短暂的眩晕。不是因为奢华——亨廷顿酒店的宴会厅確实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大理石柱、丝绸帷幔,但这些他在奉天、在上海也见过。让他眩晕的,是这里的气氛。

至少两百人聚集在厅內,男人清一色白领结礼服,女人们穿著缀满珠片的晚礼服,裸露的肩膀和手臂在灯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著香檳杯,谈笑风生。空气里混合著香水、雪茄、食物的气味,还有一种……何世礼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形的屏障。

伊雅格领著他们穿过人群。所过之处,谈话声会短暂地停顿,目光会聚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毫不掩饰的轻蔑。何世礼听见几句压低声音的议论:

“华夏人?科恩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慈善晚宴什么人都能进了吗?”

“可能是洗衣店老板?哈哈……”

周慕文的脸绷紧了,但何世礼面不改色,只是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他在英国留学时经歷过这些,知道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丝畏缩或愤怒,都会成为更大的笑柄。

“別在意。”伊雅格低声说,递给他们两杯香檳,“这里的人,大多一辈子没离开过加州。他们的世界,就是从诺布山到圣芭芭拉,从游艇俱乐部到乡村俱乐部。华夏联邦对他们来说,就像月球一样遥远。”

“我明白。”何世礼接过酒杯,但没有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寻找那个关键人物——弗雷德里克·t·盖茨。

“那边。”伊雅格用酒杯示意厅內深处的一个小圈子。

那是在壁炉旁,五六个人围著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老人很瘦,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在鬆弛的眼皮下依然锐利。他穿著老式的礼服,领结打得端正,膝盖上盖著一条羊毛毯。即使坐著,也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那就是盖茨先生。”伊雅格低声说,“他身体不太好,去年中风后就不太出门了。今晚能来,纯粹是为了这场慈善晚宴——他是主要发起人。”

“我们怎么过去?”周慕文问。

“等。”伊雅格说,“现在围著他的,是旧金山最有实力的几个人——银行家、铁路大亨、矿业老板。等他们聊完,我们找机会。记住,不要硬挤进去,那样会適得其反。”

三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著。何世礼观察著宴会厅里的人。他注意到,除了侍者,整个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亚洲面孔。而在侍者中,有两个是华人——穿著白色制服,端著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但从不与宾客交谈,甚至避免眼神接触。

“看那边。”周慕文用眼神示意厅內一侧的长桌。

那里正在举行慈善拍卖,拍卖师拿著木槌,喊著价格。拍品有珠宝、油画、甚至是一艘游艇的使用权。出价声此起彼伏,五百美元,一千美元,两千美元……一笔笔在何世礼听来是天文数字的金额,被这些人轻鬆喊出,换来的是掌声和恭维。

而窗外,码头上还睡著成千上万的失业者。

“虚偽。”周慕文低声吐出两个字。

“是现实。”伊雅格苦笑,“在美国,慈善从来不只是慈善,更是社交,是避税,是名声。你看那边,出价最凶的克罗克先生,他的铁路公司上个月刚裁员三千人。”

何世礼沉默地看著。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张瑾之对他说的话:“世礼,你到了美国,会看到两个美国——一个是摩天大楼、汽车工厂、股票交易所的美国;一个是失业、破產、绝望的美国。而你要打交道的,是前一个美国。但你要记住,后一个美国,才是前一个美国能存在的真正原因。”

“科恩先生。”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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