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静得能听见火星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老北风重新坐下,看著篝火,缓缓开口:“你们六个,跟了我最短的也有五年,最长的十二年。这些年,咱们杀人放火,劫道绑票,乾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为什么干?因为活不下去。官府逼的,地主欺的,世道逼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现在,这个世道,好像在变。地分给种地的人——虽然还只是试点,兵帮老百姓干活,工厂日夜开工,学校建起来,孩子有书读。虽然才刚开始,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虽然日本人、南京、还有那些地主都在虎视眈眈……但它確实在变。”
赵二忍不住说:“大哥,可那都是官府搞的!官府的话能信吗?当年他们也说要招安,结果呢?杨宇霆那老小子,说好给咱们一个团,结果只给个空头营长,还想把咱们拆散了分到各部队去当炮灰!”
“这次不一样。”老北风摇头,“杨宇霆招安咱们,是要咱们的命。张少帅要咱们,是要咱们帮他打日本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外面天色渐暗,山林在暮色中如墨染。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老北风吗?”他忽然问。
眾人一愣。
“我爹给我起名张海天,意思是海阔天空。可后来当了土匪,官府通缉,我就给自己起了个匪號——老北风。因为北风最冷,最烈,吹过来,冻死人。”他转身,火光在眼中跳动,“但我心里,一直记著我爹那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咱们这些人,难道就一辈子当土匪,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没有人回答。
“高文彬说,张少帅给他十天时间考虑。今天,是第十天。”老北风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揉皱的信,“信上写,如果愿意谈,就在奉天和盘山之间,选个地方,他亲自来,不带卫队,就他和我,面对面谈。”
“大哥,不能去!”赵二急道,“万一是圈套……”
“如果是圈套,我认了。”老北风打断他,“但如果他不是骗我,如果东北真能像咱们看见的那样,一点点变好,如果咱们这些人,真能洗白上岸,真能干点对得起祖宗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孙瞎子缓缓站起:“大哥,我跟你去。”
“我也去!”刘大彪站起来。
“还有我!”草上飞、钻山豹、夜猫子都站起来。
老北风看著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不,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没诚意。而且……”
他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咱们这八百兄弟,不能全压在一张牌上。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带著人,往北走,去黑龙江。那边林密,能活。”
“大哥!”
“就这么定了。”老北风斩钉截铁,“明天,我派人给高文彬送信。地点就定在……石人坳。那是咱们的地盘,但也离奉天不远。时间,后天,十月十二日,午时。”
他走回篝火旁,盘腿坐下:“现在,都去准备。把最好的马餵饱,把枪擦亮。如果谈成了,咱们跟著少帅,打日本人,挣个前程。如果谈崩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我这把刀,也不介意多砍一颗人头。”
同一日,深夜,神州联邦京城总统府
秋雨敲打著西花厅的窗欞,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已是亥时三刻,厅內却依然灯火通明。
姜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刚从机要室送来的电报。电报是从天津站发来的,简短一行字:“何部长专列已抵津,明日晨进京。”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樑两侧的晴明穴。自从何应钦离开奉天,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东北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著他的神经——土改试点从十八个村扩大到二十三个,兵工厂改造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成,赴美使团已在旧金山与摩根大通接上头,甚至……张瑾之秘密会见了一个从湘鄂西来的民间武装首领。
“总统,何部长到了。”侍从室主任徐世明在门外低声通报,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何应钦穿著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走进来,外罩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肩头还沾著未乾的雨渍。他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依然锐利如常。
“敬之,一路辛苦。”姜杰站起身,指了指书案对面的黄花梨木扶手椅,“坐。世明,上茶。”
徐世明无声地退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