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份,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每一份,都在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每一份,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弹。
但他必须做。因为他知道,歷史的窗口期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年,甚至几个月。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345天。
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太平洋上,黎明前夕
何世礼站在船头,看著东方海平面泛起的鱼肚白。海风很大,吹得他西装猎猎作响。王振鐸、周慕文、李文秀也来了,四人並肩而立,等待日出。
“在海上看了半个月日出,每次都觉得不一样。”王振鐸感嘆。
“因为每天离美国近一点,离东北远一点。”周慕文说。
李文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东方。
终於,太阳跃出了海平面。那一瞬间,万道金光刺破黑暗,將整个太平洋染成金色。浪花成了金浪,云霞成了金霞,连海鸥的翅膀都镶上了金边。
“真美。”李文秀喃喃。
“是啊,真美。”何世礼轻声说。
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日出,他站在大帅府的书房里,向张瑾之辞行。
“世礼,这次去美国,任务很重。”张瑾之当时背对著他,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但我最想让你带的,不是贷款,不是技术,是一句话。”
“少帅请讲。”
“去告诉美国人,也告诉所有在海外关心中国的人——在东北,有一群人,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军阀的狗,不想永远穷、永远弱。他们想站起来,想挺直腰杆,想过人的日子。这条路很难,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想试试。”
张瑾之转身,眼中是那种李文秀说的“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你就告诉他们,东北,在变。变得可能不够好,不够快,但真的在变。”
何世礼当时深深鞠躬:“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现在,在太平洋的中央,在驶向美国的船上,他终於有些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东北在变。土地在重新分配,工厂在改造升级,军队在脱胎换骨,人心在慢慢凝聚。这一切变化,脆弱得像初春的冰,隨时可能碎裂。但它在变,这就够了。
“何武官,想什么呢?”周慕文问。
“在想东北。”何世礼如实说,“想少帅这会儿在干什么,想兵工厂的机器转没转,想分了地的农民秋收怎么样,想……咱们回去的时候,东北会变成什么样。”
“一定会更好。”王振鐸坚定地说。
“对,一定会更好。”李文秀附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无垠的海洋,也照亮了船上这四个中国人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杰克逊总统號”拉响了汽笛,悠长而浑厚,在空旷的太平洋上迴荡。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拖著白色的尾跡,坚定地驶向东方,驶向那个充满机遇也充满陷阱的新大陆。
船头劈开波浪,浪花在阳光下闪耀如碎钻。
何世礼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是东北的方向。然后他转身,面向东方,面向即將抵达的美国。
“走吧。”他说,“去给东北,挣一个未来。”
四人並肩走回船舱。他们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印在甲板上,像四个坚定的剪影。
邮轮继续东行,驶向未知,也驶向希望。
而在它身后,万里之外的东北,天也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著阵痛,带著希望,带著无数人拼死也要抓住的,那个不確定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