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七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士兵顿了顿,“今年秋收后,家里分到五亩地,少帅给的。”
说“分到地”时,士兵眼中的光更亮了。
“分地高兴吗?”
“高兴!”士兵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我爹捎信说,种了一辈子佃户,现在终於有自己的地了。他让我在部队好好干,保住这地,別让鬼子抢去。”
“你们都知道鬼子要打过来?”
“知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兵接话,“教官天天讲,鬼子在旅顺杀过人,在抚顺抢过矿,现在做梦都想占咱东北。少帅说,咱们当兵吃粮,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保家。”
“保谁的家?”
“自己的家!”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何应钦沉默地走开。他太清楚这种心態的可怕——为军餉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溃散;为保家打仗的兵,打败了会死战。
陪同的荣臻低声说:“部队的政治教育,少帅亲自抓。从讲武堂抽了三百学员,下到连队当『政治指导员,每天上一小时课,就讲三件事:鬼子在东北干了啥,鬼子打过来会咋样,咱们当兵是为谁打仗。”
“效果呢?”
“逃兵少了八成。”荣臻实话实说,“开小差的,以前每月百十號人,现在不到二十。训练伤亡反而多了——因为太拼命。”
何应钦没再问。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支正在蜕变的军队。不是装备的更新,是魂魄的重铸。
下午,帅府帐房。
十二本厚帐册堆在红木书案上,像座小山。財政厅长刘尚清亲自陪同,两个会计师垂手侍立。
何应钦戴上眼镜,从民国十八年度的总帐开始翻。他本就是理財高手,当年在黄埔当过经理部长,对数字敏感如猎犬。
帐目清晰,但也触目惊心——岁入八千三百万大洋,岁出八千六百万,帐面赤字三百万。但备註栏里的小字更惊人:“欠兵工厂二百三十万”、“欠铁路局一百七十万”、“欠军餉三个月计四百五十万”……
“实际赤字多少?”何应钦抬头。
刘尚清苦笑:“不少於八百万。全靠官银號发钞垫著,但奉票已经贬值三成,再发就要崩盘。”
“南京的协餉呢?”
“去年一百二十万,今年……”刘尚清摇头,“中原战事吃紧,四个月没拨了。”
何应钦继续翻。他看到了土地改革专项预算——赎买地主土地预计需款两千万大洋,发行三十年土地债券,年息五厘。
“这笔钱从哪来?”
“美国贷款。”刘尚清声音压得更低,“何世礼赴美,主要就是谈这个。成了,土改就能推开;不成……”他没说下去。
何应钦合上帐册。帐目验证了张瑾之的所有说法——东北財政確实到了悬崖边,不改革就是死。而改革需要钱,大笔的钱,南京给不了的钱,只能向外国借。
他想起蒋介石的密电:“张若有自立意,当早图之。”
自立?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求生——在日本人虎视眈眈、南京鞭长莫及、財政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的求生。
10月8日,暮,奉天火车站
四天督察,结束了。
站台上,东北要员们再次齐聚,这次是送行。握手,寒暄,说些“一路顺风”、“常来指导”的客套话。何应钦一一应对,笑容得体。
张瑾之最后上前:“何部长这四日辛苦。瑾之在东北所做一切,皆为国家计、为生民计。望部长回南京后,能在蒋主席面前,如实稟告。”
“一定。”何应钦握住他的手,忽然说,“汉卿兄,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