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电报,如三块巨石投入心湖。
姜杰摘下眼镜,用力揉著鼻樑。疲倦如潮水涌来,但他不能睡。
何世礼,张瑾之的驻美武官,英国桑赫斯特军校毕业,其父是南洋富商,与欧美商界关係密切。派此人赴美,所图必大。
三十万美元,在那个一艘驱逐舰不过五十万美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换这么多美元做什么?买军火?不像。若是买军火,该找德国、捷克,不该去美国。
地质专家、金融顾问、翻译……这个组合太奇怪。若是寻常商务考察,何须如此阵仗?
还有那德籍机械工程师——德国,欧战后被限制军火出口,但工业技术仍属一流。张瑾之想从德国得到什么?
他起身,在书房內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迴响。
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资源!东北有煤、有铁、有森林、有良田,但缺技术、缺资金、缺现代化的工业体系。而美国,正深陷经济危机,资本家急於寻找新市场、新投资……
张瑾之要用东北的资源,换美国的资本和技术!
这个交易一旦达成,东北將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边疆军镇,而將拥有自己的重工业体系。到那时,三十万东北军將不再是拿著进口武器的军队,而是装备自產枪炮、甚至坦克飞机的现代化武力!
“好大的手笔……”姜杰倒吸一口凉气。
他快步走回书案,抓起电话手柄:“接天津,何部长专线。”
等待接通的几分钟里,他的思绪飞转。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张瑾之的图谋就绝不是偏安一隅,甚至不是问鼎中原那么简单。他要在东北打造一个国中之国,一个不受中央节制、不受外邦胁迫、甚至可能反过来影响整个神州的强大实体。
“大总统。”电话那头传来何应钦恭敬的声音。
“敬之,你听著。”姜杰语速极快,“到奉天后,除原定三项外,再加一项:旁敲侧击,问赴美之事。看他如何回应。”
何应钦略一迟疑:“若他不愿透露……”
“那便看他如何搪塞。”姜杰声音转冷,“一个人隱瞒什么,往往比他承认什么更能说明问题。”
“卑职明白。还有何指示?”
姜杰沉默片刻,缓缓道:“敬之,你此去东北,非为寻常考察。我要你摸清一个人,看透一个局。张瑾之……”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压在心头两日的判断,“此人所图,恐不在小。他走的路,既非寻常军阀割据,也非普通革新图强。他要的,或许是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大总统是担心……”
“我担心的是,”姜杰打断他,“神州可以有很多军镇,但不能有第二个想另立门户的人。更不能有人,走出一条我们掌控不了的路。”
掛断电话,听筒在手中久久未放。
月光透过长窗,在地上投出冷白的光斑。姜杰史走回书案,翻开日记本。钢笔在墨水瓶中蘸了蘸,却悬在半空,许久未能落下。
最终,笔尖触纸:
“九月二十九日,夜。东北之事,愈发明晦难辨。张汉卿撤兵回防,或为固本;派使赴美,或为借力;然推行土改新政,则显见其志不在守成。此子若得施展,恐非池中之物。今遣敬之往探,冀得其实。然私心忖之,若其真能於强邻环伺中辟一新路,於国於民,未始非福。唯此路必在联邦统领之下,此节不可不察……”
写到这里,他停笔。
最后一句是实话,也是违心之言。他真正想写的是:若张瑾之真走通了这条路,那置党国於何地?置我姜杰於何地?
但这个念头太赤裸,连日记里也不能写。
他合上日记本,吹熄煤油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平洋上,“杰克逊总统號”正劈波斩浪,驶向旧金山。船头,何世礼凭栏远眺,怀中揣著一份可能改变东北命运的计划书。
更远的奉天,张瑾之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於土地改革的文件。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他知道京城会猜忌,会阻挠,会千方百计摸清他的底牌。
但时间不多了。
距离那个宿命般的夜晚,还有349天。
歷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有人想筑坝拦水,有人想开渠引水,也有人——想改变河流的方向。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