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公寓楼下伫立片刻,天就起下雨来,断断续续的秋雨,他为了避雨只好先进到对街的咖啡馆,隔着玻璃和雨幕踌躇地望着,他思量着是贸然上楼按响门铃,还是在社交软件上再询问看看。
正在他漫长的踟蹰之际,就瞥见梁阁在对街的林荫道朝公寓走来,他倏地就站起来了。梁阁穿一件以太蓝的冲锋衣,静静走在细雨里,不紧不慢地,神情很淡,看不出情绪,祝余只看到他半低着头的侧影,很快就进公寓楼了。
祝余又慢慢坐下,心稍微松了一些,梁阁还在这里。
第二天下午,祝余又来了,这大概是一种令他感到安全的路径依赖,他再次坐在咖啡馆里守望着,梁阁又在昨天差不多时间走回到公寓。
到周五傍晚,沈释来了,祝余看着他上了楼又很快打着电话下来,在路边树下抽了支烟等待。过了二十多分钟梁阁才步行回到公寓楼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很快沈释又走了,梁阁独自上楼。
总算等到周末,礼拜六清早祝余就到了公寓楼下,还没待到梁阁下来,就驶来一辆车停在路边。有段日子没见的李沛从车里出来,下车后还低着身来听车内人嘱咐,乖巧听话地点头,接着就进了公寓楼。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梁阁和李沛一起下来,车里的人这时也出来了,是李沛的omega父亲。他看起来仍然体弱秀美,一下车就将梁阁扯近了,又抬起手背去触梁阁脸颊和额头,和梁阁说话时神色显得严厉,好像在训他,梁阁只是低着头笑,没待多久,就一齐上车离开了。
梁阁生病了吗?他们到哪里去?梁阁还会回来吧?
一直到傍晚路灯快要亮起,梁阁也没有回来,一整晚祝余都握着手机辗转反侧。
翌日他再次一早就前往公寓楼下,礼拜日那间咖啡馆不营业,他只好先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刚坐下来不久,梁阁就出来了。他屏息迅速闪躲到行道树后边,又谨慎地探出半个头来,梁阁似乎没分神注意到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自顾自独行着,祝余悄然跟在了他身后。
他每天走到哪里去?他去做什么?他不开心吗?
祝余昨天清早来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每天去哪里,但今天看来梁阁好像没有明确的终点,左转右绕的,似乎只是在几个少人的街区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一家花店时搬花出来的老板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看起来似乎相熟,但梁阁只稍作停留就走了。
梁阁走得不快,比前几天祝余看他回公寓时还要慢一些,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只偶尔停下仰起脸看着几棵特别高大的行道树,手贴在粗糙灰褐的树干上,好像在感受秋天。祝余注意到有片叶子落在alpha肩上,很快又随着他的行走被风吹落了。
这个区域的街道广泛栽植着梧桐、雪松和红枫,安静而洁净,正值秋天整个街区都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与黄,他就跟着梁阁在这种红与黄中漫步。一路都躲躲藏藏未免太过鬼祟招人目光,见梁阁没有觉察他渐渐就不再刻意掩藏,只隔着一段不太引人注意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心下惴惴,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在他人眼里有点像stalker。
梁阁这趟“旅程”很短,远没有到平时回去的时间,就开始折返。天又下起雨来,到了十月下旬,天色转凉,秋日连绵的阴雨,雨势很小,疏疏的带着些秋冬的寒意,祝余在细雨中踩着街道上行道树的落叶悄悄跟在梁阁身后。
他想,这大概算一种护送,确保梁阁在回公寓这段路途中不会忽然消失不见。
至少他自己觉得心安。
这么一想,他心境又明亮起来,觉得自己使命光荣,远不是什么stalker可比的。
梁阁像平时一样并不撑伞,也没有因为雨加快步速,仍然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很从容自我的样子,只间或轻咳一声,可能在雨中,祝余看着他独行的背影莫名地感到一种孤独。
终于又走回到公寓楼下,祝余的心稍定,可梁阁毫无征兆地回过身来,黑眼珠定定望着他,精敏而冷静地,又是那种将他全然洞悉的眼神。祝余猝不及防,一时间躲无可躲,思绪一片混沌,居然在alpha眼皮底下拙计地又躲到树后面藏起来了。
梁阁静静看着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为什么跟着我?”
祝余想说我才没有跟着你,又想故作轻厌地说我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你,但他只是局促地立在那里,浅棕色的眼睛殷殷地望住梁阁,嘴唇张合几下,“你、你好吗?”
梁阁长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语气低柔地望着他说,“我不好啊,我生病了,怎么办呢?”
那语调听来莫名有些惹怜,祝余愈加无措起来,情急之下脱口胡乱地应,“我准备当医生!我爸爸也是医生,我们家是开医院的,你、你要我帮你看吗?”
梁阁只是静静地和他对视着。
祝余甚至觉得这不是在对视,是梁阁在看他的眼睛,持续地、审视地、一瞬不瞬地在看他的眼睛。他感到惶乱和羞赧,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梁阁就那么站在细雨里,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梁阁很开心。
无由来地,他也感到开心起来,懵懂地走上前把手放进梁阁手心。在雨势变大之前,他们牵着手进了公寓。
公寓里没有开灯,和外边的天色一样半阴着,梁阁取来毛巾拢在祝余头上,包裹着他被雨沾湿的发丝轻轻擦拭,“先擦一下。”
祝余神思不属地,任由松软的毛巾在脑袋上温柔地擦拭,半垂着眼皮望着眼前alpha白皙净直的颈项和锁骨,耳道里明明应该只有织物和头发摩擦的细密声响,可他心跳声很响,他仿佛又看到在眼前翩翩飞舞的蝴蝶,即即离离,令他眼花缭乱,令他目眩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