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接过温热的瓷碗,用小勺舀起米粥,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珩很配合地张口,慢慢吞咽。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青芜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泪痕,看著她细心吹凉米粥的模样,某种剧烈动盪的情绪在深眸中缓缓沉淀,化为一片专注的柔和。
一碗粥见底,他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有了些许光亮。
“你也累了,歇息吧。”
青芜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她想著他刚醒,需要绝对静养。
谁知萧珩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著她,声音低哑却清晰:“你……別走。”
顿了顿,他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固执,“就在这儿。”
青芜一愣,还未回答,却见萧珩竟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吃力地想要向床榻里侧挪动身子,分明是想给她腾出地方。
这一动,自然又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动作却不停。
“你!”
青芜嚇了一跳,连忙按住他,“別乱动!伤口要紧!”
萧珩停下动作,只是看著她,眼神固执,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害怕,仿佛她一离开视线,他就会再度沉入那无边黑暗,而黑暗中会有覬覦她的张康,更有那个……千里奔赴、赤子之心的何大川。
看著这样的他,青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飞刀掷来时他的毫不犹豫,火海中他背身的决绝,他藏在胸前被血染红的“生辰礼”,想起他昏迷中无意识抓紧她的手,更想起刚才他甦醒时那一声恐慌的呼唤……
所有理智的权衡、身份的顾虑、以及那些关於“自由”和“独立”的坚持,在这一刻,都被他脆弱而执著的眼神击溃。
她太累了,也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连日来惊惶无依的心。
而他身边,似乎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稳的所在。
“……好。”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声音里带著妥协,也带著一丝尘埃落定的欣然,“我不走,你好好躺著,別再动了。”
她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然后,她脱去外衫和比甲,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在他腾出的外侧轻轻躺下。
床榻並不宽大,两人之间仅隔著一拳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或许是萧珩终於醒来,心中最大的石头落地;或许是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无形中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也或许,是连日殫精竭虑,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青芜躺下不久,意识便不可抗拒地沉入一片沉静。
神经彻底鬆弛,她竟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匀悠长,蜷缩的姿势透著全然的信赖。
她不知道,在她沉入梦乡后,萧珩並未立刻入睡。
他侧著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视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看起来那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颊似乎也瘦了些,但睡容却安稳恬静,褪去了白日的所有盔甲与筹谋,显出一种让他心尖发颤的柔软与美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能动的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润细腻,像上好的暖玉,又像易碎的瓷器。
指尖流连过她的眉梢、眼角、鼻樑,最后极轻地停留在她微抿的唇瓣边。
失而復得。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他心口,激起一阵闷痛,却更激起无穷的后怕与庆幸。
他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