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略一頷首,语气平淡:“陈夫人不必多礼。苏姑娘既已敘过话,本官这便接她回去。烦请夫人唤她出来吧。”
赵氏心头一紧,不知丈夫到底是如何安排的,萧珩这般开门见山,她一时不敢贸然接口,只得將目光投向陈敬之。
陈敬之適时地皱起眉头,带著几分责备看向赵氏:“还愣著作甚?没听见萧大人的话吗?快去將云朝唤来!”
他暗中使了个眼色,又故意提高声音,像是补充什么,“翠羽那丫头方才在后园竟敢衝撞萧大人,如今已被大人拿下,当真是该死!另唤个伶俐懂事的来伺候大人!”
赵氏与他夫妻多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翠羽已暴露,被萧珩拿住,夫君这是要……弃卒保帅?
她心中一阵发寒,却也知別无他法,连忙顺著话头应道:“是是是,妾身糊涂了,这就去安排。”
她一边唤来另一个看著机灵的丫鬟上前给萧珩斟茶,一边又强笑著对萧珩道:“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妾身这就去唤云朝过来。”
说罢,她转身退开几步,迅速对身边最得力的嬤嬤附耳低语几句,语速极快,神色严峻。
那嬤嬤脸色变了变,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厅內一时寂静,只闻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萧珩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地端起茶盏,却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蹌的脚步声,伴隨著那嬤嬤刻意拔高的呼喊:
“不好了!夫人!老爷!不好了——!”
只见那嬤嬤连滚爬爬地衝进厅来,脸色煞白如鬼,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表、表小姐她……她出事了!”
赵氏与陈敬之“霍”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不敢置信”。
赵氏声音尖利,带著颤音:“云朝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陈敬之也一步上前,怒喝道:“混帐东西!人刚才还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快说!”
周嬤嬤伏地痛哭,捶胸顿足:“老奴奉命去请表小姐,到了弄芳院外,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老奴心中不安,斗胆进了內室……却见、却见表小姐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已然不对!老奴大著胆子上前一探鼻息……没、没气了!表小姐她……她没了!”
她说完,已是涕泪横流,浑身瘫软。
“什么?!”赵氏发出一声悽厉的惊呼,眼前一黑,向后软倒,被旁边丫鬟慌忙扶住。
她掩面痛哭起来,“我的云朝啊!我苦命的孩子!之前还好好的,还说著话……怎么转眼就……怎么就没了啊!这让我怎么跟她地下的爹娘交代啊!”
陈敬之亦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跳动,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岂有此理!人在我陈府,方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查!给本官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府中行此恶事!”
厅內顿时一片悲声与慌乱,丫鬟婆子们都面露惊惧。
在一片嘈杂中,萧珩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冰凉的茶。
他抬眸,平静地看著表演得声情並茂的赵氏,又转向“怒不可遏”的陈敬之,最后落在那伏地颤抖的嬤嬤身上,心中冷笑。
“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厅的悲泣与喧嚷,“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本官今日亲至贵府,专为接苏姑娘回去。人尚未见到,苏姑娘便在贵府內院……香消玉殞了?”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既如此,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既遇命案,自无置身事外之理。陈大人,陈夫人,烦请带路。本官要亲自去现场查验一番。”
陈敬之与赵氏交换了一个充满惊惧的眼神,知道这关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陈敬之只能咬牙躬身:“是……下官遵命。大人,请隨下官来。”
一行人再无暇维持表面的客套,气氛凝重肃杀,浩浩荡荡地朝著苏云朝暂居的弄芳院行去。
暮色更深,寒风捲起枯叶,打在廊柱窗欞上,发出簌簌声响,更添几分阴森不祥。
弄芳院本是陈府招待亲近女客的小院,平日清幽,此刻却挤满了人。
萧珩步入院內,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庭院、门窗,最后定格在洞开的主屋房门上。
他率先踏入屋內,一股混合著血腥与淡淡脂粉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室內光线昏暗,已有僕妇战战兢兢地点起了灯烛。
烛火摇曳下,只见床榻之上,苏云朝静静地躺著。
她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质料不错的杏子黄綾缎衣裙,衣裙平整,连一丝褶皱都似被仔细抚平过。
头髮也被重新梳理过,綰成了一个规整的垂髻,簪著几支素雅珠花,髮丝一丝不乱。
然而,这一切刻意的“整齐”与“安详”,却与她此刻的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