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扬州並无雨雪……他心下瞭然。
视线再移,旁边泥土地上印著许多杂乱深浅不一的脚印,有女子的绣鞋印,也有男子的靴印,交错重叠,显然不久前有不少人在此匆忙走动过。
就在这时,萧珩的目光倏地一凝,定在了一处山石狭窄的石缝里。
一点银光,隱约可见,形制……像是女子髮簪的末端。
他不动声色,弯下腰,伸手朝那石缝中探去。
石缝极窄,他的手掌根本无法完全伸入,指尖堪堪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却无法取出。
萧珩直起身,脸上並无异色,只淡淡对紧隨其后的常顺以及另一名侍卫吩咐道:“这石块颇有野趣,搬开些,本官好看清楚石根纹理。”
常顺会意,与那名侍卫应了声“是”,上前便合力去搬动那块石头。
陈敬之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待那石头被移开些许,缝隙扩大,他一眼便看清了那静静躺在泥土枯草中的物件——一支素银嵌米珠的蜻蜓簪!
正是苏云朝今日来府时簪戴的那一支!
完了!
陈敬之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
夫人她们是怎么清理的!
竟落下如此要命的物件!
他心中又急又怒,咒骂赵氏办事不力,面上却还得强自镇定,脑中飞速旋转,思索著该如何解释。
常顺已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簪子拾起,用袖口擦去表面浮土,双手呈给萧珩,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陈敬之听清:“大人,这支簪子……似乎是苏姑娘的。今日出门时,奴才瞧见苏姑娘发间正簪著此簪。”
萧珩接过簪子,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银质和细微的米珠,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平静中透著一丝疑惑:“哦?是苏姑娘的簪子?那倒是奇了。既是心爱之物,好好簪在发间,怎会无端遗落在此等偏僻的石缝之中?”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面色已然有些发僵的陈敬之,“陈大人,贵府后园……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特別之事?”
陈敬之背上冷汗涔涔,脸上挤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连忙躬身道:“大、大人说笑了。这后园平日甚少人来,今日……今日也並无特別。许是云朝那孩子贪玩,在园中走动时,髮簪鬆脱,无意间滚落至此也未可知。”
他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心中却知这藉口牵强至极。
他不敢让萧珩再在此处深究,心一横,索性拋出之前想好的说辞,试图转移焦点:“说来,下官正有一事想稟告大人。云朝此番回来,与內子及她表妹相见,敘话良久,感慨颇多。她说……离家日久,甚是想念,心中不舍,想……想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也好多陪陪她舅母。不知大人……能否通融?”
他说著,抬眼小心覷著萧珩的脸色,心跳如擂鼓。
萧珩转身,目光落在陈敬之强作镇定的脸上,“陈大人的拳拳爱护之心,本官自然体会。”
他语气平缓,仿佛真在体谅,“只是,陈大人也当知晓,迎宾苑中如今只有苏姑娘一人近身侍奉。本官身边那几个小廝,粗手笨脚,终究不及女子细心妥帖。这些时日下来,本官倒是也离不开了。”
他顿了顿,话锋虽未提高,却自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故而,陈大人所求,怕是不能应允了。”
陈敬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寻说辞,萧珩却已先他一步,將话题引向了更无法辩驳的方向:“况且……当初杜刺史安排苏姑娘到迎宾苑侍奉,其意不正在於此吗?”
他將杜文谦都抬了出来,语气虽淡,分量却重。
话里话外,已不仅是接回一个丫鬟,更关乎对扬州官员“安排”的尊重,以及对公务的尽职。
陈敬之若再坚持,便是明著违逆上官的“好意”,甚至有阻碍钦差公务之嫌。
陈敬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深知这顶帽子扣下来绝非小事。
他心下冰凉,知道强行留人已无可能,只得低头躬身,声音艰涩:“下官……下官不敢。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他侧身引路,脚步沉重,只盼著赵氏那边已將“染病昏睡”的戏码布置妥当,能暂时矇混过关。
一行人刚走过假山石不远,正沿著湖畔小径前行,忽然听得旁边一片半枯的草丛后,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响,似是有人藏匿其中,不慎弄出了动静。
“谁在那里?!”常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朝著声响处厉声喝道,“钦差大人在此,还不快滚出来!”
花丛一阵剧烈抖动,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丫头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偷懒,在此躲清静片刻……绝非有意惊扰贵人!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著,爬起身就想往另一条小径溜去。
“站住。”
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那丫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转过身来。”
丫鬟浑身一颤,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转回身,头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