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心中略舒坦些,又道:“听闻你想索回李长龄尸骨,将其安葬?”
阿榆道:“是。”
“他杀了凌岳,他还想杀朕!从楚王开始,他暗地里搞了多少事,朕不将他挫骨扬灰已是念情,你还想安葬他?”
“想。我怕他死后依然魂魄无依,孤苦伶仃,错上加错,继续沉沦地狱。我要亲口告诉他,这世间有人在意他,他没那么孤单。”
官家眼底闪过怒意,看向沈惟清,“你怎么看?”
沈惟清轻叹:“陛下,人死恩怨消,全他体面又何妨?”
官家阴沉地看着阿榆,“若我不愿全他体面呢?”
阿榆叹道:“在我心里他就是体面的。是这世道,逼死了他,害死了凌叔和所有人。”
“你怎不说直是朕害的?”官家当真要气晕了,“朕原准备成全你和惟清,保你一世富贵安稳。你若坚持要领走李长龄尸骨,可以,但你得给朕滚出京城,从此与朕再无瓜葛!”
阿榆眸光闪了闪,行礼,“谢陛下隆恩!我愿放弃所有,领回李长龄尸骨!”
官家额际青筋突突地跳,抬手将茶盏掷于地间,喝道:“滚!”
“是!”
阿榆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官家嘴唇哆嗦,低头看着沈惟清还站在那里,冷冷道:“你还站着做什么?”
沈惟清向上一礼,“臣请求,辞去中书舍人及审刑院职事。”
“你要辞官?”
“陛下明鉴,阿榆半世坎坷,臣不舍她孤身而行,流落江湖。臣也怕她孤寂之下,如李长龄那般伤人伤己,难以善终。臣必须陪伴于阿榆身侧!”
“为一名女子,胸怀天下之抱负,说摒弃,便摒弃?”
“欲济天下,先善己身。己身不宁,枉言天下!”
“滚!”
官家冷冷斥喝,再度逐人。
沈惟清却未立刻离去,目光清澄地看向官家,低缓了声音,说道:“臣还有一点愚见。李长龄若真的对陛下有必杀之心,有的是机会。挑选在那时那地,怕是他行至末路,需给他自己一个交待。而这条末路,是陛下赐的。”
沈惟清言毕,一揖而退。
刚退出福宁殿,便听得殿内传来一阵痛苦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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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榆顺利拿到了李长龄的棺椁,甚至连李十六的棺椁也一并拿到,便在外城寻了一处上好的墓地将二人安葬,亲在墓旁守了七日。
此时沈惟清已正式递了辞呈,交了官印,也在这日收拾好行李,跟父母道别后,径去寻阿榆。
阿榆看看沈惟清带来的居然是两匹马,有些遗憾。
“为何不带我的阿犟?”
沈惟清在坟前上了香,方微笑答道,“马儿的脚程快,可以多走些地方。”
阿榆道:“往后有的是时间了,还怕走不了许多地方?”
“未必。”沈惟清看向墓碑,“盛装李长龄的棺椁是上等的楠木所制,颇是贵重。这绝非罪人的待遇。”
“长龄兄长为官之际,人缘甚好。”
阿榆当初接到时也曾惊讶过棺椁的质地做工。
若按罪人处置,早该破席一卷丢入了乱葬岗;若有家属出面,顶多给副薄皮棺木。
如李长龄这般,不仅未被丢入乱葬岗,还用上了极齐整的楠木棺椁,实属罕见。
“若没有官家默许,便是用了,也会被丢出来。”
“所以……”阿榆脑中灵光一闪,惊异,“官家自己的意思?他自己被捅了一刀,许王也被杀了,还死了那许多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会为凌叔服孝,也会为李长龄守坟,自然,官家会心痛许王,也会心痛李长龄。
这七八年来,李长龄在官家身边的时间,比几位皇子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