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笋哪敢承认,连连摆手,“不,不是我……”
“那日我和七娘在州桥有事相商,却被传成月夜相约。彼时只有你一人跟着,这不是你说的,难道是七娘说的,还是我说的?”
卢笋一下子涨红了脸,“大概,也许,可能……是七娘子?”
但七娘子好些日子没找过他家郎君了,反而跟秦小娘子好得如胶似漆。
沈惟清目注于他,淡淡道:“那你可知,这次江家怎会在城门附近等候并设局,夺走了魏刑详给我的信函?”
卢笋茫然摇头。
“因为上次魏仲离开时,你追出去跟他打听秦家之事时,被江家的人听到了。因你的在意,引起了江家的注意,所以盯上了魏刑详的信。”
沈惟清静静地盯着他的小厮,“你还觉得,你随口问的,随口说的,都无关紧要吗?”
卢笋真的呆住了,“我,我只是好奇……”
他只是好奇,只是随口打听打听;就像安拂风和秦小娘子的妻妾之说,也是随心猜测,随口八卦……
“若非你胡扯的妻妾之说,江九娘不至于在沈府发难,不至于特地跑食店为难阿榆,结下深仇;若非你一时好奇,追问那些你不该知晓且与你无干之事,信函不会遗失。”
沈惟清的声音低沉下去,“你可知此信干系极大,一个不慎,阿榆可能被毁谤到无处容身?”
卢笋骇得一道冷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脱口道:“可、可她是咱们沈家的少主母!”
“沈家并非无所不能。那纸婚约未必保得住这门亲事,也未必保得住阿榆。”
沈惟清眸中闪过凛光,“江家那名侍仆之死,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而且我敢肯定,他只是开始。”
卢笋不由地哆嗦起来,声音有些变调,“郎君……郎君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死?”
沈惟清正待说话,忽将目光投向了卢笋的身后,微皱了下眉,轻叹,“或许,会比死人更麻烦。”
--
堤岸边,两名女子正款款行来。其中一人修眉细眼,正是江九娘的贴身侍女钟儿。
许是没有江九娘在旁,少了许多顾忌,她穿戴得颇是不俗,浅粉色对襟短衫,松花色两片裙,高绾的双蟠髻插着鎏金的银篦,并簪了数朵精致的小花,花蕊都是用小珍珠所制,在她走动时灵巧地颤动着,看起来倒像中等人家娇养的小娘子,再不是低眉眼顺的侍婢模样。
但她此时并不敢走于前方,而是稍稍退后半步,由着旁边那女子走在前面,神情间颇为敬重。
旁边那女子衣饰远不如钟儿珍贵,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衫,宽袍大袖裹住了袅娜的身形,头上还戴着一顶青色帷帽,掩住了面容。
可她不疾不徐缓步而行之际,文雅从容,从骨子里透出浓浓的书卷气,让人不由地忽视了她过于朴素的装扮,对其心生敬意。
卢笋看直了眼,吃吃道:“郎君,她们像是来找你的。”
沈惟清淡淡道:“你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好。记住,闭上你的嘴。我不想你阿娘无人送终,我也怕你连二姨妈的花痴三侄女儿都没机会娶。”
卢笋打了个寒噤,叫道:“我、我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了……”
眼见青衣女子过来,向沈惟清见礼,他也忙不迭地行了一礼,恨不得掩目捂耳,逃一般地奔回杏春茶坊。
连郎君都嫌弃他了,或许他真的一无是处吧?
青衣女子似没看到卢笋的失态,正从容说道:“小女子宣氏,见过沈郎君!”
她的声音柔和悦耳,带着女子极罕见的恬淡斯文,恍如秋水微痕,碧烟漫卷,令人闻之心折。
沈惟清瞥了眼钟儿,“这位宣娘子,莫非是江九娘的友人?”
宣娘子微微颔首,“小女子的确与九娘是好友。”
沈惟清负手看向汴河,淡淡道:“我不喜江九娘之为人,所谓近墨者黑,想来宣娘子与我,也是话难投机。”
宣娘子笑道:“人各有心,心各有见。沈郎君不喜我或九娘,都是人之常情。我过来也只是传几句话而已,并不需要与沈郎君投机。”
沈惟清道:“先前我未婚娘子赴过江九娘的宴,已知宴无好宴。江九娘派人传来的话,想来也是话无好话。”
宣娘子笑出了声,“未婚娘子?你确定,那是你的未婚娘子?”
她的声音依然悦耳,却有掩不住的浓浓嘲讽隔着帷帽前的青纱透出。
沈惟清便更确定,江九娘不仅得到了那封信,还知悉了信的内容,清楚阿榆并非真正的秦家孤女,而是恶名昭著的匪首之女。
他从容一笑,缓缓道:“只要我确定她是我的未婚娘子,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