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戒指,试图呈现出坦率而平静的笑容:“很抱歉,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对你说这件事。到上海之前,我的出版商刚向我求过婚,希望我一毕业就能嫁给他,我没想到会再遇到你,所以……”
“他很年轻,为人不错,对我也很好,尤其在事业上,我们合作得很愉快,因此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关系。关浩,真的抱歉,拖到这么晚才告诉你,原本今天我也不想说的,也许真不该说……不过,你放心,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想办法解除婚约,可能会有些麻烦,但没关系,总归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关浩,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关浩?……”
关浩的脑袋在听见“求婚”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轰然爆炸,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安安的嘴巴在蠕动,隐隐约约地听到她所说的语言,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
求婚?钻戒?年轻有为的出版商?关浩灵魂深处迅速感应到似曾相识的痛楚,就好像记忆重新在他心口凶猛地划上一道裂痕,为了再次论证安安是他生命里最残酷的一把匕首。他完全无法预料所有的**、温柔、灵感、乃至一切都会自动沦陷成一片荒无的废墟,销声匿迹地冻结在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角落。
关浩在那个二十三岁的夏天,居然因为这短短几分钟不适时宜的对话,再度漠然地放开了安安。
安安说,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关浩强烈掩饰受伤时的冷酷表情,以及他又一次选择弃她而去时内心的疼痛和绝望。
“够了,你不必再解释,我已经很明白了,感谢你让我做了有生以来最美的一场梦。但下次请你务必记得在做梦之前先把话说清楚,你不认为让我自作多情了那么久是件很残忍的事吗?”
“又来了!”安安想不到关浩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又痛又失望,“你为什么总是急于自保,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因为受伤的人是我!”他叫起来。
“我没要伤害你,我是在和你讨论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
“哈!”关浩仰天自嘲,“先和你的初恋情人罗曼蒂克三十二天,然后再和他讨论讨论与另一个男人的婚姻大事,我没听过比这更经典的笑话。”
当关浩的双手滑过安安的肩膀不再拥抱她的时候,她眼前立刻闪过很多年前在校园的合欢树下,他转身离去时的孤独背影。安安强忍住胸口尖锐的灼烧,冷冷地回敬了一句:“关浩,你让我很失望,不仅仅因为你伤害到了我,更因为我发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私,冲动,根本不成熟!”
“好,我为我的不成熟向你道歉,但我还不至于幼稚到和香港企业家争风吃醋的地步,对不起,不小心给了你一场错误的重逢,就当我这几天发神经,千万别放在心上,祝你一路顺风,前途无量!”
他再也受不了剥离自尊的惨痛,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中。
“关浩——!”安安声嘶力竭地叫喊他的名字,“你要去哪里——!”
关浩知道,她的眼泪已接二连三地跌落,而自己的还艰难地围困在眼眶里。
燠热的空气里到处潜伏着雷阵雨的味道,关浩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好让眼泪在回家之前被雨水冲洗干净。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凌晨。
关浩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怡园别墅的客厅里,黑暗中,不小心踢到一只空酒瓶。
他木讷地打开吊灯,只见苏拉穿着睡衣倒在沙发上,悬垂的手指间摇摇欲坠地握着半杯威士忌。
关浩以为她睡着了,想悄悄溜过去,她忽然举起酒杯。
“三更半夜发什么酒疯。”关浩吓了一跳。
“蠢,连借酒浇愁都看不出来。”苏拉避开他夺杯的手,浑浑噩噩地回答。
关浩已经没有力气去关心别人,索性随手拎起未尽的酒瓶,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穿过喉结,在胃里滚烫地泛滥。
“她对你说了?”苏拉醉醺醺地嘀咕。
“?!”关浩顿觉脸上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好,很好,连你也躲在背后看我的笑话。”
苏拉甩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坐直身体,尖锐地审视落魄不堪的关浩。
“别告诉我,你又把她放走了。”
“我帮她彻底了断初恋情结,好让她无牵无挂地回香港嫁人。人家是事业保障兼爱情保险,我算什么?不过是她人生里一颗漂亮的绊脚石。”
“哈!”苏拉冷笑一声,“原来是个懦弱的窝囊废,自以为有个鸵鸟的屁股就了不起了。”
关浩不知道苏拉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兴趣知道,可是,现在这个颓废的三八正在自我陶醉地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他就是没办法忍受这个!终于,淤积在胸口的怒气以难以招架的火势一下子烧到眉心。他来不及思考,抑或根本就不想去思考,张嘴就吼:“你他妈才是个没人要的老变态,整天就知道喝喝酒调调情,根本不懂什么叫爱情?凭什么来教训我,凭什么?你说!你说啊……”
关浩还吼完,就被突然间泼面而来的酒精呛懵了。
苏拉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眼底所有的温暖都被惶恐的冷漠替代了,她倒提着空酒杯,厌恶地盯着关浩的脸,客厅里到处弥漫着的受伤味道。
这是他们唯一仅有的一次冲突。
关浩和苏拉目不转睛地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僵持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矫柔起来。
关浩发现苏拉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趋于平缓,冷漠的眼神开始涣散,逐渐透过他的身体向远处游离,接着漂浮、恍惚、最后遥不可及……光影消失了,她的眼神重新聚集到关浩脸上,刚才的犀利已**然无存。
就在苏拉低头的一瞬间,关浩清楚地看见她落寞的眼眶里,蓦然腾升起一股潮湿的薄雾,这张脸就因为那团寂寞的雾气,牢牢地印在了关浩脑海里。
苏拉放下酒杯,一言不发地擦身而过。
关浩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从头顶湿到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