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突袭……
一顿一顿地,楚琛视线投向河岸那六点人影,焊死,凝神,凝神,再凝神——
世界胶凝。
枯河、烟尘、饥民,全冻进浑浊的琥珀。河对岸,为首中年人正捏开矮小女孩的嘴,指头抠进牙床,像挑选牲畜;身后随从的木勺悬在半空,米粒凝滞如铁砂;更远处,被卖者脸上麻木如死。
驰来的六人、正向他们去的饥民、避开他们抑或也正盯着他们的饥民,所有人的位置映入脑海,所有可能的动向在站位上重叠——
楚琛落下去。砸进那正在交易的队伍里,解腕刀捅进中年人肋下软肉,反腕一绞!
死寂的幻影炸开。如水珠入热油。有人尖叫,有人奔逃,有刀剑破空,有人扑向倒地的头领。寒光自八方劈至,无甲的骨肉在铁器下绽成血泥——
不对。重来。
时空倒转,人影复位。楚琛再落,刀锋转向——直刺买人者的坐骑!
混乱重新降临,嘶鸣裂耳,刀光马蹄乱舞。袭来的除开刀剑,又多了马腿。
也不对。夺马是为救人,而非使他人伤令自己亡。这既没必要,也很愚蠢。
再度回退,目标-杀伤与恐惧,删除。调整:制造混乱。
无形无质的棋枰第三次铺展。虚实交叠的杀阵里,楚琛推演,拆解,剖析。劈手夺粮引发哄抢?佯装官差虚张声势?一遍又一遍,她血溅当场。
喉间泛起铁锈味,被强行压制的饥饿化作野火,自肠胃逆行烧至食道。虎口冷汗浸透刀柄。一遍又一遍,指节在木柄上攥紧、松开、再攥紧——
当啷。
指节松开,尖刀落地。楚琛随手捞起,粗布衣襟狠狠抹过刃口,反手藏入后腰。目光转向钱二柱,面带微笑,语声轻缓。
“去抓些干砂土,跟紧我。”楚琛说,“我讲价,我动手,我说什么你认,我喊什么你跟。若我被缠上,你趁乱扬他们的眼。其他生死由命了,懂吗?”
钱二柱看过来,不知为何,浑身一哆嗦。
“唉……唉,小郎君,要不然,算了。”他嘴唇嗫嚅,“小郎君不是还要……救人……”
“是,我有人要救。”楚琛声音更低,“所以我得活着……我会活。你你也能活。运气好的话,你我还能吃饱。”
“可、可是……”
“还想啃耗子?”
“有耗子也……”
“闭嘴!”
楚琛不再废话。径自蹲身,一把攥起河床干透的砂土,又几步蹚到未枯的泥水边,胡乱抹把脸,向那六骑圈出的地方去。钱二柱磨磨蹭蹭地,终究跟了上来。
尚未走到近前,那领头的兀自上了马,大声喊道:“人收齐了!不收了!不收了!”
钱二柱连忙来拉她:“小郎君——”
“闭嘴。你继续走。”楚琛低吼,继而用力一清嗓子,大声喊道:“我识数!会算账!”
声音才传出,那本已调转马头的领头者便勒缰急转。视线撇过来,看货物似的来回端量几下——
“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啊?”
……什么鬼。
楚琛当场一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