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把“归还”这件最容易引发法国国內反弹的事,拆成了三个阶段。
学术核验。
馆长建议。
政府顺水推舟。
这样一来,让·皮埃尔不是“擅自送出法国馆藏”,而是“率先推动欧洲博物馆伦理改革”。
同一件事,换一种敘述,政治风险和政治收益完全不同。
这就是官场里的刀法。
不砍骨头,先拆关节。
两人落座。
秘书倒茶时,让·皮埃尔端起茶杯闻了闻。
“祁门红茶?”
顾云笑了笑:“馆长阁下果然懂茶。”
“年轻时在香港待过一段时间。”让·皮埃尔抿了一口,点头道,“很香,比咖啡適合今天的谈话。”
李昂在旁边心里嘀咕:那可不,咖啡提神,茶醒脑。今天您老人家需要的不是清醒,是开悟。
让·皮埃尔放下茶杯,没有再绕圈子。
“顾先生,既然我们已经坐在这里,不如直接一点。您希望我做什么?”
顾云也没有再铺垫。
“我希望馆长阁下做一件符合您公开立场、符合法国国家利益、也符合歷史正义的事。”
让·皮埃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云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三份文件,让·皮埃尔已经看过。
第一份,是1860年12月法军上尉库赞的私人日记摘录。
第二份,是1869年巴黎公证人协会关於库赞遗產拍卖的记录。
第三份,是1876年吉美博物馆入馆登记簿上那条模糊到近乎故意的“远东文物”。
但同样的文件,在不同场合被不同人推到面前,重量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它们是一封匿名信里的提醒。
这一次,它们是顾云亲手递出的帐单。
“馆长阁下,这条链条,您应该已经核实过了。”顾云语气平和,“库赞从圆明园大水法西侧取走两块汉白玉石雕;库赞死后,经拍卖流入古董商吉內斯特手中;隨后由吉內斯特捐入吉美博物馆。时间、地点、人物、物品描述,全部闭合。”
让·皮埃尔沉默了几秒,终於缓缓点头。
“是的。我让人调阅了馆內原始档案。入馆登记確实只有『远东文物这个表述。”
“远东文物。”
顾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有讽刺,也没有拔高音量。
可正因为他太平静,反而让这四个字显得格外刺耳。
“一百多年前,欧洲许多博物馆都很喜欢这种写法。远东、东方、亚洲来源、私人捐赠……这些词本身没有错,但它们经常被用来遮住另一些词。”
顾云看著让·皮埃尔。
“圆明园。劫掠。焚毁。战爭所得。”
让·皮埃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秘书低头翻文件,动作也明显慢了半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