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tt……”(上帝啊……)
风还在吹,沙还在打。
但在沙丘的另一边,在这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沙谷里。
没有漫天的黄沙。
没有死寂的荒凉。
有的,是一片海。
一片绿色的海。
成千上万、不,是数不清的草方格,像是一张巨大的、精密得令人髮指的渔网,死死地锁住了流动的沙丘。
而在每一个方格里,都顽强地探出一抹绿色。
梭梭、柠檬条、红柳……它们不高,有的甚至还很稚嫩,但它们太多了。
多到连成了片,多到铺满了地平线,多到让爱德华摄像机里的“阴间滤镜”瞬间失效。
因为那绿,太鲜艷了。
鲜艷得刺眼,鲜艷得哪怕你把饱和度降到最低,它依然顽强地从灰色的画面里跳出来,对著镜头大声吶喊。
顾云这时候才慢悠悠地爬上沙丘,站在那群呆若木鸡的记者身后。
他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递过去一副墨镜。
“史密斯先生,戴上吧。”
顾云指著那片浩瀚的绿海,笑得人畜无害。
“这顏色太真,怕闪瞎了您的『滤镜。”
爱德华·史密斯没有接那副墨镜。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风大,更是因为一种认知崩塌带来的生理性震撼。
作为bbc的资深记者,他跑过中东的废墟,拍过非洲的饥荒,他太懂得如何用镜头去解构一个场景,去引导观眾的情绪。
在来之前,他脑子里有一万种预设:枯死的树苗、被风沙掩埋的村庄、对著镜头抱怨的农民。
但他唯独没预设过眼前这一幕。
那种视觉衝击力是暴力的。
脚下是黄得发白的流动沙丘,那是死亡的顏色。
而就在这死亡的怀抱里,硬生生被人力镶嵌进了一块巨大的翡翠。
那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大自然干不出这么整齐、这么强迫症的事情。
那是草方格。
一个个一米见方的麦草格子,像棋盘一样铺向天边。
每一个格子里都种著灌木。
这得多少人?得干多少年?
“这……这不可能。”旁边的汉斯喃喃自语,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似乎怀疑是镜片上的沙尘造成了幻觉,
“这里的降水量根本支撑不了这种规模的植被。这是违反植物学常识的。”
“常识?”
顾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迎著风,髮丝有些凌乱,但眼神亮得嚇人。
“汉斯先生,如果你所谓的常识是坐在实验室里得出来的,那在这里確实不適用。
在这里,常识只有一个——如果不种树,沙子就会埋了你的锅,埋了你的房,最后埋了你的人。”
顾云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正在蠕动的黑点:“走吧,別光在上面看。下去聊聊?你们不是要採访『受害者吗?”
记者团像是被牵著线的木偶,机械地跟著顾云往沙谷里走。
走近了,爱德华才看清那些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