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金盖山的那几年,老人到底做了多少事情,竺风已经无法得知。
但自那之后,金盖山、龙虎山,整个道门、整个华国,就是她的家。
从未有过的归属感,让竺风感到了心安。
她不再感到虚无与茫然,在出生的那座小镇陶尔迷与华国、在异人与真正的人类之间,她不再彷徨,明确了自己的心志。
也正是因为这份心安,她在之后游走世间的百年,才会那么的不慌不忙,那么的底气十足。
此时此刻,老人的身形再一次出现在眼前,竺风愣住了。
“师父!”
当年回到金盖山时,懒云子已仙逝多年,给竺风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本书。
信中所写,尽是让竺风泪目的关切与叮嘱。而书中所载,则是道门正统的修行法门。
之后,竺风在金盖山静修十年,将书中修行法门与其自身天赋融会贯通。
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又将修行之法倾囊相授,既是师、也是父。
这一声‘师父’,是竺风来不及对老人唤出的。
老人仍旧是当年的模样,满面褶皱、眼角堆着深深浅浅的细纹;灰白掺杂的头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一丝不苟地梳拢起来,簪了个道士髻;
面部瘦削,显得颧骨有些突出,微角微微上扬;一身洗得发毛的青灰色道袍,轻轻鼓**着,像被金盖山的风吹拂着。
竺风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师父说,但积攒了一百多年的心事,到了嘴边却只是颤抖的一声:“谢谢你,师父!”
老人还像当年那样,满面温和、眼中尽是慈祥地笑看着她。
“我忘景岂真,我觉景岂幻,若待罔两问,已经若庄生叹。省自复省省,真幻持两端,非省非非省,应作如是观。渺渺太虚中,赘此一身景,问景是何为,真幻何时省。”
老人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厚,就像金盖山上那棵虬劲的苍松一般,有种岿然自立于天地间的气度。
“竺风,你找到自己的路了么?”
老人问道,竺风红着的眼眶,蓦然落下泪来。
“师父,竺风找到了!”
“呵呵,那很好啊!”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尔后仰望远处翻滚的云海,长声道:“修道只为求己志,著书未尽度人心。
竺风啊,为师此生并无遗憾,只望你能走好自己的路,也不要留多什么遗憾。”
“师父,竺风…”
竺风刚开口,但老人却并没有半点要听她诉说的意思,只是笑笑挥了挥衣袖,转身一步踏入云海。
像一朵云、似一阵风,老人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师父,别走,师父,竺风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师父…”
竺风对着那山巅之外的云海呼唤着,但任凭她怎么喊,那个清瘦的身影却是一去不复返。
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
竺风心底似乎积满了很多情感,但在这一瞬间又好像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虚无感,像十八岁以前未曾明确自己的路,没能看清自己时一样,不,比那时更浓烈的虚无感,陡然充斥在竺风心间。
她像一台被卸掉电池的机器似地,颓然跪坐在地。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眼前是翻腾的云海,好似永不知疲倦一般,卷走了师父的身影,也带走了竺风所有情感。
虚无、迷茫,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无力感。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就那样枯坐着,两眼空洞地呢喃着“师父,我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您身边陪您终老。可是,这个遗憾已经没办法弥补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