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坊主体恤匠人,是好事。”陈叟缓缓道,“但侯爷有令,工坊安危关乎大局,不容有失。这样吧——夜巡减半,六人轮值,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限,刘凡自然无法再说不,只得答应。
“理当如此,谢陈老体谅。”
陈叟闻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拍拍刘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刘坊主能这么想,再好不过。老朽还要再出门一趟,少则五日,多则旬日。工坊这几日,就有劳刘坊主和赵老多多费心了。”
说罢,他也不多留,径直离开工坊大门,朝芍陂坞里去了。
刘凡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看向身边稳稳站立的赵老。
“赵老初来,可要先熟悉一下各处工序?”
“不急。”赵炬声音依旧嘶哑,目光却已转向那些正在运作的炉灶,“午时,请刘坊主召集所有工头,某想听听工坊如今的章程。”
“好。”
刘凡应下,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
午时初刻,工坊中央的空地上,冶炼组老吴、锻打组王师傅、木工组郑工头,以及新划出的杂役、仓储几个工头,都被叫了过来。
赵炬站在他们面前,身后是另外两个跟他一起来的人。
“奉侯爷令,协理工坊事务。”赵炬开口,没有废话,“自今日起,立三条新规。”
“一、工坊进出,无论人员、物料、成品、废料,皆需经某处记档核验。无牌不得入,无单不得出。”
老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工匠最恨这个——进出被当贼防,干活被当囚盯。
“二、各工区用料、工时、產出、废品,每日暮时需上报明细。超耗需说缘由,节余需记方法。”
王师傅抱著手臂,面无表情,但握拳的指节已经发白。
“三、夜巡增派。某带来的十二人,分作两班,昼夜轮值。工坊內外,凡有异动,立报。”
这下连最沉得住气的郑工头都抬起了头。瘸腿老人看著赵矩,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黯下去。
老吴这时忍不住了,黑脸涨得发紫。
“赵老,炼铁看天看火看料,哪能每日都一般?今日东南风,火势就旺些;明日下雨,矿石潮了,一炉要多烧半个时辰。这些怎么报?报老天爷不赏脸?”
“那就报『东南风,火旺,省炭两成;报『雨,矿潮,多烧三刻。”赵矩的声音没有波澜,“某要的是『因和『果,不是藉口。”
此话一出,王师傅抬起头,眼中闪过惊疑。
连刘凡心中也疑惑起来。
这赵炬,绝非陈叟口中“懂些匠作”那么简单。
所出之言直指要害,不仅要结果,还要整个过程可控、可查,这是要將工坊彻底纳入竇绍的掌控体系。
老吴还想爭辩,刘凡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面向眾工头,
“赵老所言在理。工坊欲长久,確需立细规。此前我只重结果,疏忽了过程记录,此为我之过。今后便依赵老之法,各位工头务必配合。”
他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老吴脸上停了停:“若有难处,可隨时寻我或赵老商议。规矩是死,人是活的,总能找到两全之法。”
老吴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吭声。
王师傅深深看了刘凡一眼,点了点头。
赵老对刘凡这番表態不置可否,只是又补充了几句夜巡的安排,便让眾人散了。
午后的工坊,气氛明显不同。
炉火依旧在烧,锤声依旧在响,但工匠们的动作似乎都拘谨了几分。
那几个新来之人,像影子一样无声地游走在各个工区,偶尔停下,观察片刻,就在竹简上记下几笔。
刘凡照常巡视,却在经过冶炼区时,被赵炬叫住了。
“刘坊主留步,”赵炬手里拿著块刚从炉前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铁坯,表面呈暗红色,有些许气孔,“此铁坯,依坊主看,火候如何?”
刘凡接过,入手微沉,他仔细看了看断口纹理,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余温散去的速度。
“炭火不均,靠风口处过烧,背风处略有夹生。出炉时机也早了半分,矿渣未完全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