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凡在与杨安在长谈过后,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到坞里,待找到新的方案后再来。
但根据他自己定下的、也是最严格的防疫规矩,他既然已深入疫区,便无法立刻返回坞堡,需要在营地边缘单独隔离的简陋草棚里,观察至少三日,確认无恙后方能离开。
就在他被隔离的第二天夜里。
万籟俱寂,草棚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以及一声压低的呼唤。
“刘小郎,刘小郎可在?”
声音有些耳熟,却又透著一股陌生而诡异的感觉。
刘凡被惊醒,警惕地翻身而起,掀开草帘一角。
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复杂的老脸。
陈叟!
那个在试製药酒时充当药人,又在他起疑后迅速消失的陈叟,此刻,竟出现在了隔离营地中!
刘凡瞳孔一缩,在袖中握住匕首,声音冰冷。
“是你?你还敢回来?”
陈叟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左右窥视了一圈,將声音压得极低。
“刘小郎,莫要声张,老朽此番……是来为你解惑的。”
“解惑?”刘凡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调整身形,挡在草棚门口,“解什么惑?”
“解那疫情为何如此凶猛之惑。”陈叟的目光投向远处哀嚎不断的病患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怜悯,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因为……有人在『加料。”
刘凡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猛地踏前一步,匕首瞬间出袖,锋利的尖刃在月光下射出一点寒星,直指陈叟的咽喉。
“说清楚!谁?加了什么?”
面对近在咫尺的利刃,陈叟却丝毫没被他的气势所慑,反而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推开了抵住咽喉的匕首,侧身一步,走入了刘凡身后狭小的草棚之中。
“正是老朽……”
“你……你究竟干了什么?!”
刘凡放下草帘,转过身望著对方,心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趁著夜深人静,营地守卫睏乏鬆懈之时,偷偷把茅坑里那些污秽之物,挖出来,混进重病区那些人喝的水里,或者抹在他们棲身的草垫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刘凡的尾椎骨陡然窜起,瞬间窜顶,令他四肢冰凉,呼吸都为之一滯!
自己竟没想到这一层!
他终於明白了!明白了为何分区隔离、石灰消毒、汤药预防全都收效甚微!
防疫条例防住了明面的接触,却防不住有人处心积虑地人为製造和扩散污染源!將染疫的粪便秽物直接投入本就抵抗力低下的重病区,这无异於是烈火浇油!
“为什么?!”
刘凡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难以置信和一种被愚弄的屈辱而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著陈叟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诡异的脸,几乎要控制不住將匕首刺出的衝动。
“你也是汉人!这些流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用如此歹毒的手段,残害自己的同胞?你可知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呵呵……无辜?这煌煌大汉,谁人无辜?朝廷无道,宦官当权,忠良惨死……这苍天,又何曾对谁仁慈过?”陈叟嗤笑一声,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一种近乎癲狂的怨毒,“老朽亦知此法有伤天和,损阴德,折阳寿……然而,国讎家恨,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这世道,早已没有什么对错,只有……你死我活!”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浑身紧绷、杀意凛然的刘凡,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刘小郎,你可知老朽……究竟是何人?”
然后也不等刘凡回应,他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中带著一种陷入回忆的嘶哑。
“老朽並非流民,乃是……故大將军,竇府之上,苟活至今的一介家臣……”
“故大將军……竇府?竇武!”
刘凡闻言双眼顿时瞪大,尘封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连持著匕首的手臂,竟也开始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