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操作起来,手法不见得有多花哨嫻熟,却带著一种从容与精准,仿佛所有步骤早已在他脑中演练过千百遍。
数日下来,三位老师傅的態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著转变。
最初的怀疑与观望,渐渐被一种不由自主的吸引所取代。
他们发现,这个少年並非只会纸上谈兵,他提出的许多想法虽然新奇甚至离经叛道,但细细体会,竟往往能切中他们凭经验感觉到却无法言明的工艺关窍。
尤其是当他用那套刚刚组装完成的,被马弘戏称为“怪管子”的蒸馏器,把库里的芍陂春酒提炼出入口火灼的酒基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张伯看著那在他精心呵护下,散发著异样香气的药曲,眼神复杂难明。
李叔默默记录著每一次火候调整与酒液变化的数据,虽依旧沉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赵叔更是对刘凡隨口指出的几味药材的替代品、鑑別要点及药性相生相剋之理佩服不已。
半月之后,就在头酒初步酿成,准备投入更多炮製好的药材进行二次发酵时,马弘带来了好消息。
他这段时间在坞里好一顿搜寻,恰好在此时找到合適的、愿意试药的“药人”。
陈叟是芍陂坞渡口负责搬运重物的老工,年轻时落下严重的风湿,每逢阴雨天便关节肿痛。
今年湿气重,从开春起就阴雨连绵,加之劳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没多久,他就在前来凑热闹的坞民的簇拥下来到酒壚后院,双手死死按著膝盖,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呻吟,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老陈,又疼得厉害?”
李叔与陈叟是旧识,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脸上满是忧色。
陈叟这毛病他知道,发作起来痛苦不堪,连寿春城里郎中所开的汤药也只能略微缓解。
陈叟疼得额上冷汗涔涔,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老毛病了…今年这鬼天气…”
眾人围拢过来,看著陈叟痛苦的模样,全都暗暗咋舌。
来的这么巧?
刘凡眉头皱了皱,偏头瞅了一眼正满眼期待的马弘,没说什么。
他快步走到作坊里一个半人高的陶瓮旁,取了一只乾净的陶盏,舀出小半盏色泽金黄的酒液,又拿过一块洁净麻布,回到陈叟面前蹲下。
“陈老,这是初酿的五加皮酒,有祛风活血之效,可先用此酒擦拭疼痛处,再少量內服,或可暂缓痛楚。”
陈叟疼得几乎说不出话,看了看刘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陶盏,艰难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同意,刘凡便將酒液倒在麻布上,在李叔的帮助下,捲起陈叟的裤腿,露出红肿的膝盖,然后將浸透药酒的麻布敷在膝上,轻轻擦拭揉按。
一股混合著酒香和草药的辛辣气息顿时散开。
起初,陈叟只是感觉膝盖处一阵清凉,但隨著揉按,一股热力开始从皮肤向內渗透,那钻心的疼痛仿佛被这股热力缓缓化开。
擦拭片刻后,刘凡又將剩余的小半盏酒递到陈叟嘴边。
“陈老,请慢饮。”
陈叟依言,颤抖著手接过陶盏,屏住呼吸,將那辛辣中带著苦涩的药酒一口吞下。
酒液入喉,如一道火线直坠腹中,隨即一股暖流向著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不过盏茶功夫,在眾人紧张而期待的注视下,陈叟紧锁如川字的眉头,竟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舒展开,死死按著膝盖的手,也不知不觉间已然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