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带著三女,无声无息地越过了那道高墙,像四片被风吹过墙头的落叶,没有惊动任何人。
墙內是一个宽阔的庭院。
青石板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侧种著几株桂花树,正是花期,金黄色的花瓣在暮色中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树下的石桌上摆著一只青瓷香炉,裊裊青烟从炉盖的缝隙中飘出来,香气清淡而悠长。
迴廊的柱子上掛著崭新的红灯笼,每隔三步一盏,將整条迴廊照得亮如白昼。
廊下摆著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有松有竹,姿態各异。
郡守府內院,灯火通明。
正厅的门大敞著,橘红色的光从门內涌出来,將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通亮。
丝竹之声从厅內飘出,琴瑟笙簫,悠扬婉转,混著女子的笑声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秦牧站在正厅外的廊柱阴影中,负手而立。
他不用进去,站在这里就能將厅內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厅內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面光滑如镜,映著头顶那盏巨大的琉璃吊灯的光。
桌上堆满了珍饈美味。
正中间是一只烤全羊,羊身金黄,油光发亮,嘴里还叼著一朵红花。
围著烤全羊的是红烧蹄髈、清蒸鱸鱼、油燜大虾、糖醋排骨、酱牛肉、滷鸡爪、桂花糯米藕。
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绿豆糕、桂花糕、莲子羹,摆成花朵的形状。
金樽玉盏,银筷瓷盘,酒是陈年的花雕,已经开了封,酒香混著菜香飘了满屋。
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锦袍,锦袍上绣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金线勾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腰束金带,带扣上嵌著一块拇指大的翡翠,绿得发亮。
头上戴著玉冠,冠上镶著一颗龙眼大的珍珠,隨著他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晃动。
脚蹬皂靴,靴面上绣著云纹,一尘不染。
他的脸很圆,很白,油光满面,下巴叠著两层肥肉,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缝,几乎看不见眼珠。
他的嘴唇很厚,此刻正咧著,露出两排被菸酒熏得发黄的牙齿。
他的左手端著一只金樽,樽中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右手搭在身旁一个舞姬的腰上,那舞姬穿著緋色的薄纱舞衣,衣料薄得能看见里面雪白的肌肤。
她的手中举著一颗剥了皮的葡萄,翠绿色的果肉在烛光下晶莹剔透,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厚厚的嘴唇含住那颗葡萄,还顺势在那舞姬的手指上嘬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响。
舞姬咯咯娇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娇嗔道:“大人,您坏。”
周德茂眯著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酒意,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含著一口痰。
他就是周德茂。
临沅郡守,西南边境最大的地方官,掌管三县一十六乡,手握数千郡兵,在这片土地上经营了整整十二年。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左手酒樽,右手美人,逍遥快活。
他的面前,七八个舞姬正在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