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缓慢地、一刀一刀地剜著徐龙象的心。
她亲眼看见徐龙象的脸,看见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看见他嘴角那抹虚弱的笑意底下,是怎么样的一片深渊。
她看见他攥著被角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把那被角捏碎。
她看见他咽下去的那口血,咽得那么急,那么狠,像要把所有的愤怒、不甘、绝望都咽回肚子里。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赵清雪抬起头,看著秦牧。
他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月白色的常服鬆鬆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手中端著一盏酒,是合卺酒,金樽里盛著琥珀色的琼浆,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的嘴角噙著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酒液中,像在欣赏一杯酒的顏色,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你今天对徐龙象说的话,”
赵清雪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
“可谓是字字诛心。我若是他,此时绝对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出来。”
秦牧转过头,看著她。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將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隨意。
“其实朕无敌以后,很寂寞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幸亏有徐龙象平时给朕解解闷,倒也不错。”
赵清雪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看著他眼中那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他说的不是气话,不是炫耀,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觉得寂寞,是真的把徐龙象当解闷的工具,是真的不在乎。
她想起徐龙象。
想起他站在太庙门口的角落里,隱在盘龙石柱的阴影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太庙门口,像一匹受了伤的狼,舔著伤口,眼中却还燃著不甘的火。
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始终没有回头。
想起他在驛馆中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掛著血丝,却还要笑著说“和陛下很配”。
他把造反当做毕生大事,谋划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多年。
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那一搏上,以为只要再等等,再忍忍,等时机成熟,就能一举翻盘。
可他不知道,从他起心动念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与那个男人为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谋略,不是输在任何一个可以计算、可以衡量、可以弥补的东西上。
他输在最根本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皇帝斗,在跟一个皇朝斗,在跟一个比他强大的对手斗。
他不知道,他斗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