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唱报一样,殿內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嘆。
这贺礼太丰厚了,比其他任何一家使臣的贺礼都要丰厚,丰厚得不像贺礼,像在赎罪。
丰厚得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到底在怕什么。
秦牧靠在椅背上,听完宫女的唱报,没有说话。
殿內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牧身上,等著他开口。
范离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他的脸上还掛著汗,呼吸已经渐渐平復了,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秦牧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
久到范离的脊背开始发凉,久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久到他的额头又渗出了新的汗珠。
然后秦牧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徐爱卿乃国之柱石,”他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他的身体可不能出事啊。”
范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样吧,”秦牧的语气依旧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宴会结束,朕和皇后一起去看看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范离的脸色“唰”地白了。
白得像纸,白得像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汉白玉台阶。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响——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编的。
徐龙象没有修炼,没有出岔子,没有身体不適。
他在驛馆里,好好的。
如果秦牧去了,看到徐龙象活蹦乱跳的样子,那他的谎言就全露馅了。
范离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声音急切得变了调:“陛下!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屈尊前往驛馆探望臣子?这於礼不合,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到丝竹声都停了一瞬,大到几个舞姬的红绸差点缠在一起。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低下头,深深躬身,可那躬身的姿態里,全是藏不住的慌张。
秦牧看著他,笑了笑。
“有何不可?”他说,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带著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刀锋一样的冷。
“朕与徐爱卿,君臣相得,情同手足。他身体不適,朕去探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於礼不合?”
他顿了顿,“朕就是礼。”
殿內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看著面前的金砖,看著酒盏里那一小圈微微晃动的酒液。
范离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那冰凉从脚底开始,沿著脚踝、小腿、膝盖一路蔓延,蔓延到腰腹、胸膛、肩膀,最后连指尖都凉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的,枯乾的,摇摇欲坠。
他想再说些什么,想再劝,想再编一个理由,可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斯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殿中央,深深躬身。
直起身时,他的脸上满是感动的泪光,那泪水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深紫色的官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