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骂了那么久的昏君,其实是千古明君。
那他算什么?
他那些义正词严的弹劾算什么?
他那些引经据典的奏摺算什么?
他这十几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周炳文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变形的手指,看著指节上那些厚厚的茧。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像一只坐在井底的蛙,仰著头,对著那一小片天呱呱地叫,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殊不知,天那么大,他只是看到了一角而已。
慕容战站在武將队列中,听著王賁压抑的呼吸声,听著李斯压抑的哽咽声,听著周炳文压抑的嘆息声。
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想起三年前,秦牧刚登基那会儿。
他喝醉了酒,在府里跟幕僚说:“大秦怕是要完了。新帝只知道玩女人,连早朝都不上,这样的皇帝,能撑几年?”
幕僚们纷纷附和,有的说三年,有的说五年,有的说最多十年。
没有人说能撑过一代。
他们都觉得,大秦气数已尽。
慕容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三年了。
大秦没完,反而越来越强了。
西境打退了西凉,东境吞併了离阳,北境——北境有徐龙象,可那又怎样?
离阳都没了,北境孤立无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三年前说的那些话,太可笑了。
秦牧靠在皇位上,看著殿內那些臣子。
看著李斯老泪纵横,看著王賁低头沉默,看著周炳文红了眼眶,看著慕容战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
看著那些紫袍、緋袍、青袍的身影,一个个地,从震惊到激动,从激动到崇拜,从崇拜到敬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谁也不知道有多深的暗流。
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议论声、哽咽声、嘆息声,都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所有人重新站好,垂手而立,面朝皇位,面朝那个他们曾经以为是昏君、如今却不得不仰望的年轻帝王。
他们的眼中,那曾经的不屑、怀疑、不满,都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崇拜,有敬畏,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庆幸大秦有这样的皇帝,庆幸他们没有站错队,庆幸他们还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