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站在这里,望著那道朱红色的宫墙,心中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徐龙象缓缓抬起头。
斗笠的阴影从脸上滑落,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眸。
暮色中,那双眼眸暗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看不见一丝光。
他想起今日在茶馆里听到的那些话。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割著。
他原本以为,自己才是人心所向。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踞了太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也许是秦牧登基那年,朝野上下都在传新帝荒淫无度、不理朝政的时候。
也许是姐姐被强纳为妃那天,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时候。
也许是那些深夜,他在镇岳堂中翻阅那些从皇城传回的情报,看见那些关於秦牧如何挥霍国库、如何纵情声色、如何將朝政拋诸脑后的密报的时候。
每一份情报,都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中那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匯成一道巨浪,推著他往前走,告诉他:
你看,民心在你这边。
你看,天下苦秦久矣。
你看,只要举起大旗,振臂一呼,就会有无数人响应,无数人倒戈,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匯聚成一股足以推翻那个昏君的洪流。
可这一次来到皇城,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看见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是琳琅满目的商铺。
他看见的是百姓脸上安寧的笑容,是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时无忧无虑的笑声,是老人在夕阳下慢悠悠地散步时安详的神態。
他听见的是那些茶客们谈起秦牧时与有荣焉的骄傲,是他们对赋税减免、堤坝修缮、西境大捷的由衷讚嘆。
是他们对那个“昏君”的、发自內心的拥戴。
没有愤怒,没有怨言,没有他以为的、酝酿已久的、只等一个火星就会爆发的民怨。
有的只是太平。
是那种只有真正安居乐业的人才会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太平。
秦牧的风评,也在迎娶离阳女帝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彻底反转了。
徐龙象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忽然有些怀疑。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起兵成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怀疑,不能退。
他告诉自己,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
离阳女帝嫁入大秦,未必是自愿的,一定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