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一个信號。
“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让他留在我们身边,让他留在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甚至引以为傲的环境里。让他每天亲眼看著我是如何工作的,让他亲眼见证知识和技术究竟能爆发出多么巨大的力量。让他从根源上,从灵魂深处,认识到自己的愚蠢、落后和可笑。或许,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教育。”
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著已经完全听呆了的厂长,一字一顿地给出了自己的最终建议:
“所以,我建议,给他一个『劳动改造,以观后效的机会。让他回厂里来,但不是回到他那个可以作威作福的后厨。就让他去全厂最苦、最累、环境最恶劣的翻砂车间,当一名没有级別、没有身份的普通劳改工人。没有工资,只管饿不死的饭。每天完成定额的体力劳动后,还要负责打扫全厂所有的公共厕所。”
“什么时候,他的思想改造好了,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得到了全车间工人的认可了。什么时候,我们再来坐下,考虑是否可以恢復他的正式工人身份。”
这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厂长和在座的几位领导,呆呆地看著何援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丝……畏惧。
高!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手腕,这格局,这不动声色间杀人不见血的狠辣手段!
简直是……神乎其技!
把傻柱送去劳改,那仅仅是简单的、粗暴的、肉体上的惩罚。虽然痛苦,但至少远离了这片伤心地,眼不见心不烦,说不定熬个几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可何援朝的这个建议,却是从精神层面,对傻柱进行彻底的、无休止的、日復一日的……公开凌迟!
让他回到他最熟悉的工厂,却不再是那个受人追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何大厨,而是去干最低贱、最辛苦的活!
让他每天都要看著自己昔日的仇人,如今却高高在上,穿著乾净的干部服,出入於窗明几净的办公楼和实验室,成了自己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领导!
让他每天都要在所有同事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去清理全厂最骯脏、最恶臭的角落!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这种尊严被彻底碾碎后,还要踩在地上反覆摩擦的屈辱,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策!
更可怕的是,何援朝做完这一切,还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治病救人”的伟光正名声!在所有领导面前,显得他既坚守了原则,又展现了博大的胸襟!
“高!何工,您这觉悟,实在是太高了!”
厂长最先回过神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里,不再是之前的客气和拉拢,而是发自內心的讚嘆、敬佩,甚至是一丝敬畏。“就按您说的办!完全同意!这才是我们无產阶级革命者,对待犯了错误的同志,应该有的正確態度嘛!教育为主,惩罚为辅,这才是高风亮节啊!”
其余领导也纷纷附和,看向何援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天才,更是个玩弄人心的绝顶高手。
……
傻柱的最终审判结果,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效率,很快就下来了。
当他被人从保卫科那间阴暗的小黑屋里带出来,听到这个由厂办主任亲自宣读的决定时,整个人都傻了,如遭雷击。
他没有被送去劳改,没有被送进那高墙电网之內。
但……这个结果,却让他感觉比当场枪毙了还要难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行尸走肉般被两个保卫干事押送到了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烟燻火燎、粉尘瀰漫的翻砂车行。
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空气中瀰漫著的刺鼻的煤焦油和金属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能把人瞬间烤乾的灼人热浪,让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车间主任,一个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壮汉,用一种审视牲口般的眼神,斜著眼打量了他半天,嘴角掛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隨手从墙角抄起一把布满了豁口和铁锈的破旧铁锹,“咣当”一声扔在傻柱脚下。
“听著!新来的!上面交代了,你小子,以后就归我管了!看到那堆沙子没有?”他指著车间角落里那座小山似的、黑色的铸造砂,吼道,“你每天的任务,就是给我把这十吨沙子,从这边,翻到那边!再从那边,翻回这边!”
“干不完,没饭吃!听见了没有!”
傻柱呆呆地看著那似乎永远也翻不完的沙山,感受著脚下滚烫的地面,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铁锹,那粗糙的木柄磨得他生疼。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