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好烫。”有人抱怨。
“他们胆敢用原子武器!”保罗附近的一个队员气愤地说。
“爆炸声减弱了。”街那边一个人说。
保罗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全神贯注于撑着地面的手指尖。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翻滚、颤抖——向地心深处前进……前进……
“我的眼睛!”有人哭喊,“我看不见了!”
他比我更接近爆炸中心,保罗想。抬起头时,他仍然可以看到那条胡同,但还是觉得眼前似乎有一层浓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奥塞姆的房子成了一片橙色火焰,和它相邻的房子也是一片火海。火光映衬下,相邻的几幢建筑成了黑色,不断坍塌进这个大火坑。
保罗爬了起来。熔岩弹的能量好像已经耗尽了,脚下的大地平静了。紧贴着蒸馏服滑溜溜内衬的身体汗水淋漓——出汗太多,连蒸馏服都来不及回收。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爆炸的灼热和刺鼻的硫黄味。
他望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站立起来,就在这时,蒙在保罗眼前的那层浓雾渐渐化为一片黑暗。但他的记忆中还保留着这一刻的预知幻象,他调出幻象。预知能力早已向他昭示了时间线中的这一刻,他把自己紧密嵌合在幻象之中,使幻象无法逃逸。于是,他感到自己又看到了周围的一切,仿佛既通过眼睛,又通过预知能力。现实和幻象铆接在一起。
周围的士兵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号叫,他们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坚持住!”保罗叫道,“增援就要到了!”可哀鸣声依然不绝于耳。他说:“我是穆阿迪布!我命令你们坚持住!增援快到了!”
他们沉默了。
然后,恰如幻象所示,身边的一个卫兵说:“真的是皇帝吗?你们谁能看见?告诉我!”
“我们都没有了眼睛。”保罗说,“他们同样取走了我的眼睛,但没有取走我的幻象。我能看见你站在那儿,左边伸手可及的地方是一堵脏兮兮的墙。勇敢些,等待。斯第尔格会来的,而且带着我们的朋友们。”
附近响起扑翼飞机的噗噗声,越来越响。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保罗看见他的朋友们来了,有意识地将他们的声音和他在预知幻象中看到的他们的形象一一对应。
“斯第尔格!”保罗叫起来,挥舞着一只手臂,“在这儿!”
“感谢夏胡鲁。”斯第尔格叫道,朝保罗冲过来,“您没有……”他突然沉默了。保罗的幻象向他显示出,斯第尔格正一脸痛苦地盯着他的皇帝、也是他的朋友那双被毁的眼睛,“哦,陛下。”斯第尔格呻吟着,“友索……友索……友索……”
“它的能量已经耗尽。”保罗抬高声音说,手一指,“快去那儿,救援靠近爆炸中心的人。竖起路障。赶快行动!”他回过头,对着斯第尔格。
“您看见我了,陛下?”斯第尔格迷惑不解地问,“您怎么能看见呢?”
作为回答,保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斯第尔格蒸馏服呼吸器之上的脸颊。他感觉到了上面的泪水,“你不必把这些水留给我,老朋友。”保罗说,“我还没死呢。”
“可您的眼睛!”
“他们可以弄瞎我的眼睛,却弄不瞎我的幻象。”保罗说,“啊,斯第尔格。我生活在一个预示着世界毁灭的梦中。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和这个梦相符,如此精确,我只担心我会感到厌倦,因为生活完全是梦境的重演。”
“友索,我不,我不……”
“用不着试图理解它。接受它吧。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对我来说,这两个世界完全一样。我不需要别人的扶持。我能看见周围的每一个动作,我能看见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我没有眼睛,可我看得见。”
斯第尔格使劲摇摇头:“陛下,我们必须隐瞒您的不幸……”
“我们不必向任何人隐瞒。”保罗说。
“可法律……”
“我们现在遵循的是厄崔迪家族的法律,斯第尔格。弗雷曼人的法律规定将瞎子遗弃在沙漠里,但这条法律只适用于瞎子。我不是瞎子。我的生活是一种重复,重复着善恶决战的那一幕。我们生活在时代的转折点,一举一动都将影响我们之后的无数世代,我们各有自己扮演的角色,让我们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斯第尔格沉默了。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保罗只听到一个伤员被人扶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太可怕了。”伤员呻吟着,“那么猛烈的火焰,铺天盖地。”
“不要把这些人遗弃在沙漠里。”保罗说,“你听到了吗,斯第尔格?”
“听到了,陛下。”
“给他们全部装上新眼睛,费用我来付。”
“是,陛下。”
保罗听出了斯第尔格声音里的敬畏,这才接着说:“我到扑翼飞机的指挥舱去。这儿你来负责。”
“是,陛下。”
保罗绕过斯第尔格,大踏步朝街那边走去。他的幻象告诉了他周围人们的每一个动作、脚下的每一片凸凹不平的土地、他遇到的每一张脸。他一边走一边发出命令,指着他的随从,叫出他们的名字,召见重要的政府官员。他能感觉到人们的恐惧和害怕的低语。
“他的眼睛!”
“可他在瞪着你,还叫出了你的名字!”
在指挥舱里,他关闭了自己的屏蔽场,走进驾驶舱,从一个目瞪口呆的通信官手里拿过话筒,迅速发布了一连串命令,然后又猛地把话筒塞给通信官。保罗叫来了一名武器专家,此人是热情洋溢、才华横溢的新生代之一,这批人只隐隐约约记得一点点儿时在穴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