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农场……牛棚旁边有个废弃的农机修理间。里面还剩半台破车床,主轴坏了,转不起来。我每天下工后,偷著去那儿,用手摇那个皮带轮……假装它在转。”
他顿了顿,手仍贴在机身上,像在感受那下面血液般的液压油流动:“我在土墙上画图纸。没有纸,没有笔,就用烧火棍在抹平的泥墙上画。
画齿轮传动,画夹具结构,画热处理曲线……画完了,天亮了就用泥巴抹掉,怕人看见。”
“有人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算牲口饲料配比。”他嘴角扯了扯,像是个笑,但没笑出来,“我没疯,我知道。我知道有一天……还能回来。就是没想到,是这么好的机器。”
杨平安看著他,点了点头。
这话不需要接,技术员之间,懂就是懂。
“明天开始,你住厂里宿舍。”杨平安说,“单人间,朝南,有窗户。工具、绘图纸、计算尺、手摇计算机,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批。锻压机组和齿轮磨床这一片,交给你带。先试热定型法,三天內出第一批样件。有问题直接找我,或者高厂长。”
陈工没说谢谢。
只是挺直了些腰背——那个微驼的背,似乎直了一点。他手指在机器表面轻轻抚过一道焊缝,那是不知哪次大修时焊上去的,焊疤粗糙,但结实。动作很轻,像在认老朋友脸上的疤。
高和平看了看表,萤光指针指著十点四十。
“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会。你们……慢慢谈,走时锁好门。”他看了眼杨平安,“保卫科那边,我去打招呼。”
他走后,车间更静了。
只有机器空转的底噪,嗡嗡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杨平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皮尺——钢製的,尺身泛著冷光,递过去:“车间东南角那排柜子,第三个,里面有些旧图纸和笔记,是以前老师傅留下的。你可以看看。明早八点,技术科开会,討论锥齿轮工艺改进方案。”
陈工接过皮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光里,影子投在墙上——那面墙上掛著巨大的齿轮模具投影图,是“卫士-1”的旧模具。他的影子和那些齿轮齿廓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杨平安转身往外走。
军靴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在空旷车间里迴荡。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嗒。”
是铅笔头落在铁皮工作檯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但知道陈工没走。
那个老技术员会留在车间里,也许一整夜,摸著那些机器,看著那些图纸,把失去的五年一点点找回来。
推开车间门,夜风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凉了。
杨平安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很厚,但远处天边隱隱有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他锁好门,沿著来路往回走。路过厂区围墙时,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南墙方向。那里有一片麦田,再远处是公路。
简报上写,三月十二日,那边发现过脚印。
站了约半分钟,他继续走。
工具箱在手里沉著。底层那张简报复印件,压著游標卡尺,也压著他心里某些正在成形的计划。技术要攻关,生產要推进,但有些看不见的线,也得开始理了。
走到厂门口,门卫小屋还亮著灯。见他出来,小战士拉开小窗:“杨工,走啦?”
“嗯。陈工在里面,他今晚住厂里。你照应著点,但別打扰他工作。”
“明白明白。”
出了厂门,街道空无一人。
杨平安骑著自行车,穿过沉睡的县城。车把上掛著的工具箱隨著顛簸轻轻晃动,里面的工具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