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我们不妨借阳明先生和小萧同学之口,来虚拟一场二人之间的对话。
人有一个轮回转世的灵魂吗?
小萧问王阳明:“先生,我最想知道的是,您认为人死之后是什么都没有了,还是有一个不灭的灵魂?”
阳明答:“我既不认为人会一死永灭,也不认为人有一个不灭的灵魂。”
小萧蒙了,搞不懂这是啥意思。
“你表面上喜欢佛教,其实压根儿没弄懂佛教的真义。”阳明说,“在佛法看来,一死永灭是‘断见’,灵魂不灭是‘常见’,二者都是戏论,都不符合生命的真相。”
小萧弱弱地问:“那……生命的真相是什么?”
“非断,非常。”
“非断非常该怎么理解?”
阳明答:“我先问你个问题,你所理解的轮回转世,是不是一个灵魂从上一世的肉体迁移到这一世的肉体,然后又从这一世的肉体迁移到下一世的肉体;肉体不断变化,灵魂却始终是那一个,就像同一个演员在扮演许许多多不同的角色?”
小萧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么理解的。难道……这么理解不对吗?”
“当然不对!”阳明说,“佛法根本不认为有这样的灵魂存在。”(笔者注:这里的“灵魂”概念与本书其他地方所说的灵魂不同,其他地方所说的灵魂通常是指精神、心灵、人格、内心世界等,而这里的“灵魂”则专指世人通常认为的那个轮回转世的主体。)
“佛法不认为有这样的灵魂存在?”小萧的眼睛睁得像铜铃,“那又是什么东西在轮回转世?”
“严格来讲,并没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在轮回转世,有的只是一股意识之流,或者说是一股能量之流,佛法称之为‘神识’。”
“神识?它跟灵魂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正如我上面说的,世人所谓的‘灵魂’,通常是指一个不变的东西;而世人所认为的轮回转世,就是这样一个不变的‘灵魂’穿过一世又一世的肉体,就像一条细线穿过一颗又一颗珍珠一样。这样的‘灵魂’,其实只是人们为了抗拒死亡而创造出来的一种幻象,是为了满足人类对不朽和永恒的渴望。事实上,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不变和恒常的东西。换言之,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唯一恒常的就是‘无常’。而佛法所说的神识,指的只是一股刹那变化的意识或能量之流。这种意识或能量之流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时时刻刻都在变化,所以说它是‘非常’;但它又具有延续性,可以在这一个存在形态和下一个存在形态之间实现‘意识的延续’和‘能量的传递’,所以说它是‘非断’。”
小萧眉头紧锁,表情痛苦:“先生,您说得太晦涩了……有没有更好懂一点儿的说法?”
阳明说:“打个比方吧,如果说人的肉体是一根蜡烛,精神或意识是蜡烛上的火焰,那么以日常经验来看,蜡烛燃尽,火焰也就随之熄灭了,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人死如灯灭。但是,在佛教看来,精神或意识的火焰并不会因为这一根蜡烛的燃尽而消失,而是可以传递到下一根蜡烛上,然后再传递到第三根、第四根……以至于无穷。在此,前面蜡烛的火焰虽然消失了,但它点燃了后面蜡烛的火焰,这就叫‘非断’;同时,尽管后面的火焰来自前面的火焰,但它们显然又不是同一个火焰,这就叫‘非常’。”
小萧若有所思:“嗯……那也就是说,我这一世的生命虽然与上一世的生命具有内在的延续性和关联性,但并没有一个不变的‘我’从上一世过渡到这一世。换句话说,这一世的我与上一世的我既不能说是同一个,也不能说是全然不同的。”
阳明颔首:“对,用佛教的术语来说,这就叫‘非一非异’。”
小萧茅塞顿开:“我以前读佛经,看到‘非断非常,非一非异’的表述时,脑袋立马变成一团糨糊,总感觉有些文字游戏的味道,今天方知,原来此中大有深意啊!”
阳明说:“事实上,从更深的意义上来说,真正的死亡,并不单纯是指一期生命的终止,而是人生中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情。”
小萧又晕了,挠着脑袋说:“先生,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阳明说:“世上的人一般都认为,自己从小到大,从少至老,一直都拥有一个不变的自我(笔者注:这里的‘自我’概念与本书其他地方所说的‘自我实现’的‘自我’不同:‘自我实现’的‘自我’是指人的心灵和人格,这里的‘自我’是指‘自我意识’),这其实完全是一种错觉。根据五百年后的生物学理论,人身上的绝大部分细胞,除了极少数的神经细胞之外,平均7年就会全部更换一次。假设你今年28岁,那么从出生到现在,你的身体已经换了4次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此外,根据我们的日常经验可知,你现在的脾气、性情、好恶,乃至思想、观念等,与21岁的你、14岁的你、7岁的你,肯定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其间的差异甚至不亚于两个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异。换言之,无论你的肉体还是精神,都处在刹那不停的变化当中,唯一使你能够区别于他人的,或者说使别人能够从人群中把你辨认出来的,只有我们上面说过的‘延续性’和‘关联性’,而并非世人通常认为的不变的‘自我’。”
我们随时都在“死亡”,也随时在获得“新生”
小萧张大了嘴巴:“先生,这太让人震惊了!这是佛教的看法吗?”
“是。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无我’,它是佛教对宇宙人生最基本、最重要的认识。”
“可是……这应该只是佛教的一家之言吧?”
看着平日口口声声说喜欢佛教的小萧原来也不过是“叶公好龙”,阳明不禁摇头苦笑,说:“错!这不仅是佛教的看法,许多西方哲学家也有类似的见解。例如,休谟、马赫、罗素、詹姆斯等人都曾经认为,人所执为实有的‘自我’其实并不靠谱儿,它要么是‘知觉的集合体’‘一束知觉’,要么就是‘一组感觉要素的复合体’,或者是‘一堆感觉材料’。也就是说,‘自我’并非恒常不变的东西,它只是人们出于自然本能和现实生活的需要所做的一种假定罢了。佛教称之为‘因缘和合、刹那生灭的假有’,马赫称之为‘假定的单一体’和‘权宜的工具’。”
小萧弱弱地问:“这位马先生……是何方神圣?”
阳明答:“马赫是19世纪奥地利著名的物理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生物学家,总之是很牛的一个人。关于‘自我’的不靠谱,马赫曾经结合他自己的生活,说过这么一段话:‘在不同的人们中间所存在的自我的差异,很难说比一个人的自我多年经历的差异更大。当我回想我的少年时,假若不是由于有记忆的连锁,那么,除开个别地方外,我将会认为我在童年时代是另一个人。我二十年前写的好多论文,现在我感到是极其陌生的东西。’此外,马赫还认为,一般人总是以为只有死亡才是‘自我’的消灭,而‘实际上这种消灭在生存中就已经大量出现了’,只不过我们被日常生活的假象所蒙蔽,习焉不察而已。”
小萧急剧地思考着。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说:“既然我们的肉体和精神一直处在刹那的生灭变化之中,那是不是可以说,‘死亡’并不是一期生命终止时才发生的事,而是已经在我们身上发生很久了?”
阳明说:“正解!死亡并非‘一次性’事件,而是一个连续的、漫长的过程,它一直都在我们的生命中发生着,且贯穿我们的整个生命。就像马可?奥勒留说的:‘生命处于时刻的活动和变化中,每一变化也都是一种死,这事情值得害怕吗?那么同样,你整个生命的熄灭、停止和改变也绝不是一件需要害怕的事情。’奥勒留之所以告诉我们无须害怕死亡,就因为生命在不断‘死亡’的同时,其实也在不断获得‘新生’。在此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死亡本来就是生命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没有死亡,就没有生命。”
小萧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先生,我现在终于理解您所说的生死如昼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