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上的刘劭眺望着血肉横飞的战场,得意地笑了。
忽然间,他听见战场上传来隆隆的鼓声。刘劭顿时莫名其妙。因为这不是进攻的鼓点,而是撤退的鼓点,并且这鼓点还来自自己这一方。刘劭懵了,战场上的士兵也都懵了,连柳元景和他的士兵都觉得不可思议。
杀声震天的战场忽然沉寂了,只有那撤退的鼓点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敲鼓的人是刘劭的手下将领鲁秀。军令如山。胜利在望的刘劭军队不得不全线撤退。
柳元景拔出佩剑,下令打开营垒,大吼一声,发出反攻的命令,愤怒的士兵们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刘劭军队阵脚大乱,撤退演变成了溃逃,掉进秦淮河淹死的人不计其数。
刘劭大怒,立即披挂上阵,亲自督战。在皇帝的督阵下,疯狂溃退的士兵渐渐止住了逃命的脚步。刘劭遂集合残部,亲自率领士兵向柳元景的营垒发起第二次冲锋。然而,胜利之神早已在鲁秀的鼓点中黯然离去。刘劭的反扑没有挽回败局,反而付出了比第一次进攻更大的伤亡。士兵们纷纷掉头而逃,在争渡“死马涧”时互相踩踏,以致尸体堆积如山,涧水为之阻塞。刘劭披头散发,挥舞利剑疯狂砍杀逃跑的士兵。
一个又一个逃兵被他砍倒了,可一群又一群逃兵却从他身边汹涌而过。
刘劭无力地垂下手臂。
这场战斗的结果是:将军刘简之战死,萧斌负伤,鲁秀、褚湛之、檀和之等将领投奔柳元景,一万名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也没剩下。
四月二十四日,刘骏大军到达江宁。次日,力劝刘劭死守建康的江夏王刘义恭单人独骑投奔柳元景。几近崩溃的刘劭愤而砍杀了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二十六日,刘骏大军终于到达新亭。刘义恭上表,劝请武陵王刘骏即位称帝。
二十七日,刘骏登皇帝位,大赦天下,拜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之后数日,皇帝刘骏陆续大封群臣,帝国新一届领导班子宣告诞生。
五月初一,雍州刺史臧质率领两万人马赶到新亭与新帝刘骏会合。东线战场上,随王刘诞派出的军队大败刘劭手下将领燕钦。
五月初二,临阵倒戈的鲁秀利用他对地形和布防的熟悉,率兵抢渡秦淮河,攻克了刘劭守军的滩头阵地。布署在建康城外的王罗汉当即放下武器投降,沿沙洲一线布防的官兵们闻讯四散逃命,器仗盔甲丢弃一地。
当天晚上,刘劭下令关闭六处城门,在门内挖掘壕沟,树立木栅。建康城陷入空前的混乱。丹杨尹尹弘等文官武将趁着混乱,争先恐后地出城投降。刘劭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恼羞成怒地焚烧了皇帝的车驾和衣冠。
稍晚,刘劭的最后一支臂膀、驻守石头城的萧斌下令所属部队解除武装,插上白旗出城投降。刘劭闻讯,最后一次行使了皇帝职权,下诏把萧斌斩杀在军门前。刘濬眼见大势已去,劝刘劭裹挟宫中财宝,乘船从海上逃亡,可刘劭不肯。
五月初三,刘骏的先头部队轻而易举地攻破城门,占领东府城。初四,大军从各个方向攻入皇宫,捕杀了王正见和张超之。士兵们将张超之开膛破肚、掏肠挖心,剩下来的肉也没浪费,被刘骏的将领们一人一口生吃了。
刘劭从皇宫的西墙攀墙而逃,躲进了军械库的一口井中,最后还是被他的侍卫队副队长高禽抓获。刘劭被他从井底提出来时,只问了一句话:“天子(刘骏)何在?”
高禽说:“就在新亭。”
刘劭被押到殿前时,雍州刺史臧质忽然失声痛哭。刘劭说:“我已为天地所不容,老人家哭什么?”然后问:“我能被发配远方吗?”臧质说:“主上就在附近,自当有处分。”
刘劭被绑到大营,刘骏问他要传国玉玺,刘劭说:“在严道育处。”刘骏搜捕严道育,找到玉玺,回头就把刘劭和他的四个儿子斩于牙门下。
刘劭被杀的时候,刘濬正带着三个儿子与数十随从仓惶向南逃窜,不料却迎面撞上刘义恭和他的军队。刘濬下马,用一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口吻问刘义恭:“刘骏现在在干嘛呢?”那口气好像就跟散步碰到熟人时随口问你吃了吗一样。
刘义恭说:“主上已即位,君临天下。”
刘濬故作轻松地问:“虎头来得不算太晚吧?”
刘义恭说:“应当恨晚了!”
刘濬笑。可那笑里已充满恐惧。
刘濬问:“可以不死吗?”
刘义恭说:“可到行阙向皇帝请罪。”
刘濬说:“不知道能不能赐个一官半职?”
刘义恭说:“这就不知道了。”
押着刘濬走到半路,刘义恭忽然勒住缰绳,挑了一个地方,就把刘濬和他的三个儿子全都砍了;随后,首级传送军营,与刘劭父子的头颅一起被悬挂起来,尸体扔在闹市示众。刘劭的妻子殷妃,以及劭、濬二人的女儿、姬妾等,都被赐死狱中;严道育在街市上被鞭杀,并遭焚尸,挫骨扬灰。最后,刘骏下令夷平刘劭的府邸,并将其地掘为水池。
刘劭只当了两个多月的皇帝,一切就都化成了梦幻泡影。刘骏后来者居上,出人意料地占据了天子宝座。
一个手上沾着父亲鲜血的人走了。
一个脚底踩着长兄鲜血的人来了。
据说,前者被视为乱臣贼子,后者被视为正义之士。可在历史淋漓的鲜血中,我实在看不出二者的界限在哪。如果说刘骏与刘劭之间肯定有某种区别,那也不是什么正义与邪恶,而是胜利与失败。因为历史是胜利者写的,所以胜利往往就和正义划上了等号。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苍茫厚土把遍地尸骸掩埋。滔天浊浪把一江血水拍散。
刘宋的世道会变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当“暴力最优者胜”成为权力产生的唯一方式和难以撼动的铁律时,阴谋与血腥便只能是历史牢不可破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