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