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土碎屑,掠过嬴煜衣摆。他依旧立在原地,望着远方空茫,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闲谈,不过是浮生一刹。
而他身后不远处,一道沉重而阴冷的魂影静静伫立。
傅徵就那样看着嬴煜的背影。
衣衫单薄,身形孤寂,立在这片死寂焦土之上,像一株从灰烬里生出的枯木,看着温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萧瑟。
方才那段过往嬴煜讲得平静而完整。
可自始至终,嬴煜没有提起那个名字——傅徵。
傅徵的魂影微微一颤。他满心期待能从爱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只言片语,以此确认,那人从未将自己遗忘。
可嬴煜没有。
傅徵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魂影在灰蒙天光里愈显寂寥,如一缕被岁月遗弃的风。
嬴煜目光空茫,望向岁月深处,语声轻得几乎被风沙卷走。
“羲和族…母皇,大姐,二姐,三姐…”他下意识喃喃,一段沉埋多年的旧事随之翻涌上来。
当年离宫重返炎水,他触碰到了最残忍的真相。
母皇将他交予傅徵,半是托付,半是弃置。不过是把一个会祸及全族的劫数,远远推离了故土。
嬴煜唇角微勾,漾出一声淡笑,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余下岁月碾过的死寂。
可不就是这样。
他本就是颗灾星,凡在他身侧之人,终究无一善终。
身后那道阴冷魂影猛地一颤。
傅徵看着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听着他轻描淡写将自己归为灾星,滔天的酸涩与无力死死扼住他残存的灵识。
他想告诉嬴煜这世间从无灾星,只有身不由己的宿命,可双唇开合,没有半分声响能抵达他耳畔。
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两界,这种绝望几乎要将他的残魂生生碾碎。
嬴煜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这片焦土,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这么多年,他平定四方,镇压乱世,亲手将江山稳固,可午夜梦回,总绕不开这一个念头。
羲和族覆灭,亲人离散,傅徵骤逝,连后来追随他的臣子将士,也多是马革裹尸,不得善终。
仿佛他这一生,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被他的命数拖入深渊。
风沙漫过干裂大地,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错的究竟是他,还是这从降生起便刻在骨血里的命?
是他行事有亏,还是这天道命理,本就不公?
冥冥之中,一股清微浩荡的气息悄然掠过灵台,似有若无,却带着超脱尘世的澄澈。
他微微一怔,凝神细辨,只当是天地间的风露之气,再要深究,却又消散无踪,一无所获。
风沙渐紧,吹得他衣袂微微翻飞,像一株在灰烬里独自摇晃的草木。
嬴煜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淡然。
“罢了。”他低声轻语,转身迈步,“回涿鹿罢。”
话音未落,天际一缕清光无声拂过,落在他鬓角霜色之上。
周身风沙似有感应,竟自行向两旁退开半寸,脚下焦土之上,隐隐绽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神纹,转瞬即逝。
那是天道垂青、尘缘将了的征兆,
焦土之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傅徵的魂影似一缕断了线的烟,被风沙卷着,沉沉坠入鬼蜮。
无昼无夜的鬼蜮里,念火明灭不定,阴气刺骨。
傅徵一回到这片亡者滞留之地,便再压抑不住翻涌的疯魔与怨毒。
残魂卷动着周遭暴戾的阴煞之气,肆意冲撞着本就戾气浸染的境地,鬼蜮深处的念火被激得狂乱跳动。
他疯了一般修炼禁术邪法,汲取阴邪之力,试图凝实魂体,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以梦境为舟,穿梭在生者的睡梦之间,妄图操纵生者,亦或夺舍一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