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将傅徵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冷硬又孤峭。
他重新走回床榻前,指尖轻挑帐幔,眸光落在内侧熟睡的少年帝王身上,眉峰微蹙。
方才南暨白那副赤诚模样,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南家对皇室的忠心,是他既盼着,又忌惮的。
他盼着所有人将他的君主奉若神明,可又忌惮这份忠心太过纯粹,会分走嬴煜半分目光。
傅徵的指腹轻轻蹭过嬴煜露在锦被外的腕间吻痕上,微凉的指腹带着常年持卦卜筮的清冽气,与少年肌肤的温热撞出鲜明反差。
榻前烛火摇曳,将锦被下露出的肩颈、腕间的淡红吻痕映得格外刺目,深浅交错,刻满了一个人的私心。
天明后满朝文武要觐见,嬴煜是后楚的帝王,这般暧昧的痕迹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让他自己察觉分毫。
傅徵垂眸望着,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翻涌着万般不愿,却又被理智死死拽住。
最终,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动作极轻地掀开锦被一角,灵气缓缓覆上。
灵气游走在嬴煜周身,从颈侧到腰腹,从腕间到肩膀,那些隐秘的、炽热的吻痕,被一点点抹去,连一丝淡印都未曾留下。
傅徵站在榻边静静凝望。每消去一处,就像抽走了一点独属于他的印记,空落感层层叠叠涌上来。
他的目光胶着在嬴煜身上,浓稠的情绪像化不开的墨,将榻上的少年帝王层层包裹。那股情绪太过浓烈,带着近乎窒息的掌控,竟如梦魇般钻透了嬴煜的睡梦
嬴煜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带着慌乱的窒闷,像从溺水中陡然挣脱,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愕。
床前空无一人。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鸟的轻啼,那股令人窒息的浓稠情绪,仿佛随著他睁眼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冽灵气,绕在鼻尖,转瞬也被晨风卷走。
醒来后,嬴煜觉得浑身舒坦,昨夜的高热早已消弭无踪,四肢百骸都透着松快,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怅然若失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模糊的微凉触碰,转瞬便散了。
第107章修补道心
紫薇台亭台间,落英簌簌飘入朱栏,晚风卷着淡香绕着梁柱。
南蠡缓步走入亭中,老将军发须如雪,年迈却脊背挺直,沙场磨就的身姿依旧稳沉,刚要开口,目光便凝在了亭中之人身上。
傅徵立在亭心,闻声微顿,喉间闷咳再也压不住,大口猩红接连涌出,溅在青石板上,与落英交叠,刺目至极。
他迅即以锦帕死死捂唇,指节攥白,肩头仅微颤半瞬,脊背依旧挺直,清绝气场未散,锦帕却已被血浸透。
南蠡脚步顿住,随即快步上前,眉宇间平和尽失,沉厚嗓音满是错愕:“言若!”
复国之路最艰险的岁月里,他也从未见过傅徵吐过这么多血。
傅徵闻声,覆着锦帕的手稍松,抬眼时眸色依旧淡漠,声音透过锦帕传来,低哑却依旧稳劲:“南公不必惊慌,只是旧疾偶发。”
话落,喉间又是一阵翻涌,他猛地偏头,又是一口鲜血喷在阶下的落英堆里,猩红将粉白花瓣染得艳烈。
南蠡见状,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前一步便要去扶:“都咳成这样了,还说旧疾偶发?!”
傅徵却微微侧身避开,脊背依旧挺得如松:“无妨。”
他缓声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调息几日便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南蠡依旧满脸担忧,“那可请过太医?”
傅徵淡声道:“区区小恙,何须劳动太医?国师府自有丹药,足以应对。”
南蠡极为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亭中案几,忽见摊开的几卷画像,“这是前朝为陛下擢选的秀女?”
在他来之前,傅徵应当在看这些画像。
傅徵动作微顿,广袖轻扬,指尖凝起一缕灵气,拂袖之间,案上的秀女画像便化作飞灰,散入晚风里。
他道:“陛下不愿配合,朝臣们便闹到了紫薇台,请本座为陛下擢选。”
南蠡看着那漫天飞散的纸灰,眉头拧得更紧,“陛下的心意,岂是你我能强拗的?他们倒好,把这难题推到你身上。”
傅徵侧脸看向南蠡,忽然提起:“小南将军尚未婚配,南公倒是不急。”
南蠡顿了顿,语气里揉着半生沧桑的轻叹:“历经国破家亡,看尽袍泽埋骨,这世间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儿孙的婚事,又何须强求?”
傅徵颇感意外道:“本座以为,南公今日登临紫薇台,是因为陛下与小南将军的流言蜚语。”
南蠡眸光一敛,坦然颔首,沉厚的嗓音里满是洞悉与笃定:“老夫看在眼里,暨白对陛下,唯有忠君之心,半分旁的念想也无。那些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捕风捉影。”
傅徵淡淡瞥了眼阶下染血的落英,不置可否。眼中裹着几分冷峭的了然,似是早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看了个透,却懒得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