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暨白下意识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细密的冷汗霎时浸满额角,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陛下,你不能独自…”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护送朕?”嬴煜瞥着南暨白,直言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拖累朕。”
南暨白喉间一哽:“我…”
“你什么你?”嬴煜冷声打断他,冷哼道:“昨日那女妖,难道不是你招来的?耽误朕行程也就罢了,还连累朕做那个破梦!都是你的错!”
南暨白无奈道:“…是,都是臣的错,陛下恕罪。”
嬴煜嗤了声,不以为然道:“恕个屁!朕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不宽恕任何人。”
气性倒是不小。
莫不是做了什么荒唐梦?
南暨白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梦到什么了?”
嬴煜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傅徵死了。”
南暨白心头一跳:“……”这么恨吗?
嬴煜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他死之前,在水里沐浴。”
“所以国师是溺毙而亡?”南暨白顺着帝煜的思路问。
“不,他和你那相好一个死样。”嬴煜干脆地说。
这话听起来来像骂人。
南暨白沉吟:“…话有点难听了,陛下。”
嬴煜理所应当地摊手,道:“就是一个死样啊,不都是魂飞魄散吗?”
南暨白愈发困惑:“既然如此,那前头说的水中沐浴,和国师的死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关系。”嬴煜答得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自顾自道:“但朕确实梦到了——他还邀请朕,同他一起沐浴。”
南暨白倏地瞪大了眼。
嬴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咕哝:“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南暨白何等通透,当即了然,忍着笑意打趣:“陛下这是,思念国师了?”
“你才想他了!朕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太过扰心,所以朕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嬴煜闹心道。
南暨白毫不留情地戳穿:“重点是昨日之事吗?重点分明是,您梦到国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嬴煜猛地怔住,唇瓣微张,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重点是…朕梦到傅徵了…”
南暨白见状,暗自点头,趁热打铁地劝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吧。您亲自去和国师认个错,以国师的性子,定不会真的怪罪您。”
这一次,嬴煜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笼着一层反常的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不行。”
嬴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执拗:“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南暨白正欲再劝:“陛下!前途险境…”
“够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他:“朕去意已决,你无需再言。”
南暨白沉默片刻,他注视着嬴煜冷硬的侧影,那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窗风掠过,卷起嬴煜墨色的袍角,衬得他此刻的背影愈发孤绝。
嬴煜低嗤出声:“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吧。”他费尽心思要逃脱的牢笼,竟是骨子里莫名留恋的净土。
南暨白闻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臣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
嬴煜抬眸望去,只见南暨白满身狼狈,衣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尽是昨日与那女妖同归于尽时留下的印记。
那伤口灼骨的疼,他日夜难捱,可偏生又不愿让伤痕褪去——大抵是要借着这痛,铭记些什么,或是惩罚些什么。
世人大抵如此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