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她这么回答妈妈,打学时,她依然这么回答室友。
“Aww,aren’tyouprecious?”室友笑着打趣她。
她总会轻轻笑一笑,默不作声地退远一些,静静欣赏自己装点好的圣诞树。
这棵塑料小树本就瘦弱,又被三色球、雪人、驯鹿和圣诞老人层层裹住,像个被强行塞满礼物的小布偶,憋屈地缩在房间角落。一旁堆着她的书籍与未完成的油画,更显得空间局促拥挤。
每到这时,她都会隐隐后悔——当初为了练一口地道的英式发音,一时冲动选了双人间,如今连一棵大小合适的圣诞树都摆不下。
她太想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独栋detachedhouse了,就算没有,能有一间bungalow也勉强足够。她可以在院子里种花,把一整个房间布置成画室,再留出一两间给佣人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个房间都要被分成两半。
前几天去郊区,她看见了一栋不错的Bungalow。院子里的雪被整齐地扫到一旁,露出一条干净的小径。门边堆着个小雪人,黑炭做眼,萝卜为鼻,还插着两根树枝当手臂——只可惜枝桠光秃秃的,屋主忘了给它戴上手套。不止手套,连帽子和围巾也一并忘了,真是太糟糕了!
她双手合十,立在院外,在心底默默祈祷:贝拉,请宽恕他们的粗心,莫要因此降祸于这家人。祷告毕,她望了眼光秃秃的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羊绒手套,一时陷入了沉思。
“小姐,您有事吗?”
她惊地回头,见一位老奶奶站在身旁。定了定神,她勉强微笑:“没什么事。”可对上老人狐疑的目光,她只好攥了攥手,低声解释:“我只是在想……这雪人怎么连一点保暖的东西都没有……抱歉。”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Casey背地里的新欢,在这儿等他呢!”老奶奶的神色缓和了些,拐杖在地上拄了拄,“他们连暖气都舍不得开,哪还有心思给雪人打扮?”
连暖气……都舍不得开?
她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在英国时不理解,后来回国坐在自家暖融融的客厅里,依旧不理解。粗略听闻了他们的过往,她心里的困惑更甚——
明明不必走到这一步,又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
直到如今……
她抬起手,像是捧起一阵温热的风。暖意顺着毛绒袖口漫上来,拂过脸颊,竟让她微微出了层薄汗。夫家的暖气,似乎比娘家开得还要足,每次走出卧室,她都要闷出一身细汗,回房后总得先去冲个澡。
想来,大概是为了那个人吧。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小桥和也身上的黑色羊毛衫上,手臂缓缓垂下。
还是下楼去好了。他穿得实在太少,她得去问问,是想披羽绒服,还是大衣。
“哎呀,你们怎么弄了半天,圣诞树还是空空的呢?”
她右脚一顿,轻轻靠回左脚边上。婆婆的影子从楼梯下方掠过去,依然没发现她的存在。
“还在挑,不着急,妈。”小桥和也掌心的彩球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脸上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凝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眸,那片眼波里,盛着一汪暖融融的温水。沉默良久,她终究下定了决心:还是回去吧。总会有人,替小桥和也披上外套的。
“湘湘,你也过来帮哥哥挑挑饰品——你的眼光好。”
听到这句,她忽觉自己抽身晚了。可已经来不及——
小桥湘子侧过脸,“哼”了一声:“呵,你可没告诉我,我哥今天在家。”
“湘湘,别这样。哥哥周末加班,能早回来一点,很不容易了。”
“不是你打电话让他早回来的吗?”
她望见婆婆上扬的嘴角垂落,便清楚自己不能再逗留。可一道声音却顺着琉璃灯的光线穿进她的内心,告诫她:搅扰他们的,无论是谁,必担当她的罪名。这让她停下了脚步。
“唔……一家人好好一起装扮圣诞树,和和睦睦的,不也挺好吗?”
“为了表面的和睦,就要委屈我、牺牲我的感受吗?”
“怎么会?你小时候过圣诞,最盼望的就是和哥哥一起布置这些。我都还记得,他留学那会儿,你明明还说过,一家人少了一个,过节就没什么意思了。”
“少家人当然不行,少人渣皆大欢喜。”
“湘湘!”
“呵。”
她看着装饰彩球在小桥和也的掌心滚动,一圈圈打转,像极了他缓缓漾开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