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道怨魂忽然飘下来,停在金光之外,注视着“昏睡”的吕九,又移目,看向谢叙白。
他说:“好恨啊。”
“我好恨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
谢叙白认出来,这道怨魂就是当?初质问吕向财为?什么抓他回来的受害者。
前半生被拐,腿脚被生生打折,被罗浮屠逼去乞讨。后半生被救,匆忙赶回故居,发现?老父老母为?找他耗尽家财,身体患病,因承受不了丧子之痛,被逼得差点发疯,隐约患上痴症。
他忍着悲痛努力找到工作,来不及赡养父母,就被吕向财抓了回去,临死没有再?见到二老一面。
这道怨魂盯着谢叙白,仍旧念叨着恨,念着念着,漆黑无瞳的眼眶里,又开始朝外渗血。
它扯开嗓子大声?哭嚎,向天地倾诉。
“好恨啊!”
“为?什么他死了,我们也没法离开。”
“还要杀他多少遍。”
“还要恨他多久。”
“好痛苦啊……”
未能赡养二老,是怨魂无法放下的恨,恨意变成?枷锁,将它死死套牢,不断回忆起惨痛的过往,随时间叠加出更浓郁的恨。
它没有那么顽强坚定的心智,大部分的怨魂都没有。如此被恨意磋磨上百年,它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住了恨。
就是这一个字,让它和?它们不得超生。
谢叙白忽然抬起手指,金光将吕向财缠绕几?圈,加固保护。
他抬头看着那道怨魂,缓慢环顾铺天盖地的怨魂潮。
怨魂潮中传出声?嘶力竭的哀鸣和?嚎哭,有罪不容诛的恶鬼,亦有不得解脱的怨魂,它们狞笑着,挣扎着,肆意着,痛苦着,陷在这无穷无尽的人?间炼狱。
谢叙白沉静温和?的眼眸倒映着此情此景,狭长?的眉宇微微下压,径直走出金光保护的范围。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站在怨魂潮的攻击范围内。
小触手越看越不对劲,冲进?去勾住他的脚:【白白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想让它们杀了你吧!不可以!】
谢叙白低下头,金光捞起小触手,轻笑:“怎么会,我还惜命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还要带你和?大家一起去游山玩水。”
他用精神力将小触手送出幻境,交到宴朔的手里。
他其实已将幻戏屏蔽,令裴玉衡几?人?感应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邪神例外。
宴朔按住张牙舞爪的小触手,抬头看着他,忽然说:“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妄图将拯救众生的担子压在身上,但他们最后都活不长?久。”
谢叙白反问:“那他们最后做到没有?”
宴朔不赞同地道:“哪怕做到了,也只是短短一个朝代?或是一段时期的存续而?已,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人?也不过活这百八十年,多挣一年是一年。”谢叙白却灿然一笑,和?消极的宴朔有着截然不同的满足和?欣慰,“而?且哪止一个时期?日月更迭,山河轮转,总有人?前仆后继,你不也见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吗?”
宴朔眉宇微蹙,猛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和?以往的欣赏不同,这次有欣赏,更多的是慌张。
他早该意识到,在谢叙白毅然决然抛弃平凡安乐,只为?保护家人?选择成?神的时候,就注定会为?了更宏大的“野望”,不惜以自身为?祭品,走上更加崎岖艰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