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太言重了。”张江龙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弹飞,看著它在夜风里划出一道拋物线,“您可是峨眉派的掌门,正道的中流砥柱。我一个邪魔外道,受不起您的求字。有话直说吧,別兜圈子。”
灭绝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给自己添点力气。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凌厉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死死盯著张江龙,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那个孽徒————”她停顿了一下,好像那个名字烫嘴,“纪晓芙,她————还好吗?”
哦。
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就是师徒情深。当初在蝴蝶谷,一掌就要拍碎人家天灵盖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犹豫。现在人被救走了,自己也被人踩在脚底下了,反而开始念旧情了?
这也太虚偽了点。
张江龙看著她,眼神冷了几分。
“师太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灭绝回答得很快,有些急切。
“真话就是————”张江龙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让灭绝下意识想后退,却硬生生钉在原地,“她活得很好。比在峨眉派那个只有清规戒律,却没人情味的地方,好上一万倍。”
灭绝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灭绝嘴唇哆嗦著,“她恨我吗?”
这一问,让张江龙轻笑一声。
他看著这个到现在还沉浸在自我感动里的老尼姑,只觉得可悲。这种人,一辈子活在自己那套死板的规矩里,从来不觉得自己错过。哪怕是杀人,也是为了正道,为了大义。现在居然还在意別人恨不恨她?
“恨?”
张江龙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师太,您太高看自己了。
恨这种情绪,也是需要精力的。对於一个已经在心里死掉的人,谁会去恨呢?”
死掉的人。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灭绝的胸口。
她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变得一片死灰。
“死————了?”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对,死了。”
张江龙不想给她留任何面子。这种时候,善良就是残忍。只有把伤口彻底撕开,才能让人清醒。
“那天在蝴蝶谷,您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那个敬重您的纪晓芙,就已经死了。现在活著的,是杨不悔的母亲,是我红梅山庄的人。她早就不是你的徒弟了。
“”
“杨————不悔————”
灭绝重复著这三个字。这名字的含义太直白,每个字都让她心口一室。
不悔。
纵使身败名裂,被逐出师门,面对死亡,也绝不后悔。
这是那个平时柔弱顺从的女弟子,用一辈子做出的决绝反击。
灭绝突然打了个寒颤。这股寒意並非来自夜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想起当年在山上,那个小女孩跪在雪地里求她收留的样子:想起那个少女第一次练成峨眉剑法时兴奋的笑脸————
那些画面以前很清晰,现在却像蒙上了一层灰,怎么也擦不亮了。
“既然如此——”
灭绝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这是张江龙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尼姑流泪。
但没什么美感,只让人觉得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