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彻底击溃了?吕释之心底那点侥幸。他额角渗出冷汗,“阿兄,我断不会做糊涂事。”
吕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他是真?听?进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释之,我们吕家能有今天?,是机缘,也是险峰。站得?越高,越要谨言慎行,越要看清谁才是根本。那些蝇营狗苟的旧账,该断就?断,该补就?补。别因?小失大,把整个吕家拖进泥潭。”
有太后在,皇帝不可能对吕家做什么,但要是吕释之非要作?死?,就?另说了?。
昭武元年春,惊蛰刚过?。
长安东郊,藉田之礼的场地早已布置停当。这是新帝登基后首次亲耕,意义非同寻常。
太常、大司农等衙署早早忙碌起来,平整土地,备好装饰华丽的耒耜和精选的种粮,划定?百官观礼区域,调拨期门军维持秩序。
当天?的情景却让所有准备大礼的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旌旗蔽日,钟鼓齐鸣的宏大仪仗。刘昭只带了?必要的随从和护卫,车驾简素,甚至比去年她代父藉田那次,隆重不了?太多。
她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绨袍,头戴远游冠,并无过?多佩饰。
更让太常叔孙通额头冒汗的是,皇帝带来的礼器,并非那柄装饰着金银玉饰,专用于礼仪的天?子耒,而是一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木柄磨得?光滑,铁刃却保养得?极好的普通曲辕犁。
“陛下,这……礼制……”叔孙通硬着头皮上前,小声提醒。
刘昭正活动着手?腕,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常,礼之本,在敬天?、重农、劝民。朕执此犁,能深耕一寸,便胜那礼器摆设百倍。今日藉田,朕要耕的,是实实在在的地,播下能发芽的种。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吧。”
百姓用曲辕犁都快十来年了?,怎么到她还得?用耒,这也太过?时了?。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被安排来辅助天?子,实则多半是做样子的老?农和牛官,以及更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的百姓,又道:“让那些老?农近前些,朕有话问他们。观礼百官,也不必拘泥位次,可近前观看,但不得?喧哗扰了?农时。”
叔孙通依旨将几位老?农引至近前。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赭褐色,手?指骨节粗大,拘谨地搓着衣角。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亮。
刘昭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温和:“几位老?人家不必紧张。朕今日来此耕田,也是学生。想请教诸位,如今家中种地,可还用得?着两人在前拉犁,一人在后扶?”
几位老?农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问得?如此具体?。为?首的老?者迟疑了?一下,“回陛下的话,托,托天?子的福,这几年官府推广那曲辕犁,又教了?畜力套挽的法子,只要家里租得?起牛,或是几户合伙有头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前头牲口拉着,就?能把地耕了?。比早些年人拉犁,省力得?多,也耕得?深。”
他说话时,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尽是朴实的笑意,“这些年风调雨顺,官府的租子也轻,家里仓房总算能见到点存粮了?。冬天?也能扯上几尺新布,做件厚实点的冬衣。比起以前,日子是好过?多了?。”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也忍不住插话,很?是感激:“是啊,陛下。小民还记得?十年前,项羽屠戮,三秦盘剥,关东闹饥荒那阵,树皮都剥光了?。现在晚上回家,娃儿碗里能有稠粥,身上有件囫囵衣裳,夜里炕也是暖的,这,这都是托陛下和朝廷的福。”
刘昭听?着,目光扫过?他们虽然粗糙但气色尚可的脸,身上浆洗得?发白却基本完整的麻布褐衣,心中被这最朴实的吃饱穿暖四个字稍稍熨平了?一些。
她微微颔首,又问:“租牛的费用,如今一亩地大概需多少?若遇灾年,官府可有说法?”
老?者答道:“租牛一天?大约十到十五钱,看牛的好坏和农时紧不紧。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咬牙也能租几天?把地伺候了?。若是年景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里正和乡啬夫会报上去,有时能减免些租赋,有时也能从官仓借点种子粮,来年收成了?再还。总比早年眼睁睁饿死?强。”
刘昭转过?身,看向身后肃立的百官,声音清晰地传开:“诸卿都听?到了??百姓心中有一杆秤。他们感念的托天?子的福,不是什么玄虚的祥瑞,而是租子轻了?,农具好用了?,灾年有条活路,仓里有点余粮,身上有件暖衣!”
“这便是朕今日为?何不用礼器,而用这寻常曲辕犁的缘由!礼之华,在庙堂。礼之实,在田野!朕与诸卿所受俸禄,所享尊荣,皆源于此犁所翻之土,此田所产之粟!”
百官凛然,许多人低下头。
刘昭再次看向老?农,语气郑重:“老?人家,日子好过?了?些,是好兆头。但还差得?远,你们用的犁,还能更省铁、更轻便。租牛的钱,朝廷还要想法子让它更低。防虫防灾的法子,也得?让更多人学会。往后,朝廷会有懂行的劝农官真?正下到乡里,教大家更好的种田法子,选更好的种子。这福啊,咱们得?一起接着往下奔。”
几位老?农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作?揖,口称万岁。
刘昭不再多言,走到田头,从宫人手?中接过?那柄曲辕犁。扶犁,叱牛,铁刃稳稳切入湿润的土壤。
她的动作?比前些年是太子时娴熟了?许多。犁铧破土的沙沙声均匀而有力,翻开的土垄深而整齐。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汗,玄色绨袍的下摆也沾上了?泥点。
她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而认真?地耕完了?一整条田垄,然后仔细地撒下种子,覆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