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屋里的?炕,“这太子?炕,也是新太守大力推的?。虽然是个?女娃,但是我们都听她的?,她是个?好?官,有?什么事都想着我们,我活一辈子?了,头一回见?呢。”
“官窑的?砖瓦陶管,价钱公道?,不许强买强卖。盘炕的?匠人,官府给?工钱补贴,不许匠人多?收我们钱。家里实在困难的?,像东头的?刘寡妇,孤儿寡母的?,官府出钱出料,派人给?盘上了。”
“徭役呢?”刘昭追问。
“也有?,但规矩多?了。”老人道?,“修城墙,清官道?,都按户出丁,不去可以交钱代役,钱数也是定好?的?,不许乱加。干活管饭,听说?还是太守从自己俸禄里贴补了一些,让饭食能见?点油腥。最重要是——不许耽误农时!春耕秋收的?时候,绝不征发。就这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刘昭心中稍慰,看来刘沅和刘峯这两人,没白费她多?年心血教导,是真的?把民生?放在了心上,懂得不夺农时是根本。
“可有?听说?,官吏贪墨,或是豪强欺压之事?”刘昭又问,水至清则无鱼,完全杜绝不可能。
老人犹豫了一下,“有?……总是有?的?。前两个?月,有?个?姓王的?税吏,想借着收火炕推广捐多?刮一层,被太守查出来,当众打了板子?,革了职,家产都罚没了!还有?城南一个?姓赵的?豪绅,原先跟赵王有?亲,趁着分田想多?占好?地,还打伤了去理论的?农户。结果?太守直接派了兵,把人拿了,田产充公,人也押去修路了。自那以后,风气清了不少。”
老人说?着,很是感慨,再度夸道?,“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换了几茬王,几茬官,像这样真为咱们黔首动豪强的?,头一回见?。都说?太守虽年少,但是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出来的?,太子?殿下仁德啊。”
刘昭将碗中热水饮尽,起身笑道?:“多?谢老伯款待,也多?谢老伯告知这些。愿老伯一家安康,这冬日暖暖和和。”
她留下些铜钱作为谢礼,老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他们辞别?老丈,三人继续前行。韩信一直不言不语,先前听老伯说?也很是感慨,方悠悠道?,“殿下此策,看似细微,却深得民心。北地苦寒,一炕之暖,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刘昭拢了拢裘衣,望着街巷中越来越多?的?笔直烟囱,缓缓道?:“民之所欲,不过饱暖安宁。打仗是为了铲除祸乱之源,让他们能活下去。”
她看着韩信,“这是将军之功啊,将军平定了匈奴之乱,让他们免于战乱,免于凶祸,不必流离失所,否则孤再有?治理之能也是枉然。”
刘昭的?话?让他心头微动,他跟在她身侧,听着她谈及民生?,又猝不及防地将功劳归于他平定匈奴之乱。
韩信觉得殿下这不是客套,他听得出来,她是真心如此夸他。
毕竟殿下爱他。
韩信觉得很是熨帖。
“殿下……”他刚想说?什么,刘昭已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蓟城官署,“我们终于到地了。”
她队伍都在城外慢悠悠的?来,毕竟带了许多?边城物资,马匹少,靠走的?当然慢了,刘昭就先骑马跑进来了,懒得等。
官署门外灯笼已亮起,有?士卒肃立,井然有?序。
“走,去看看蓟城太守,我好?久没见?刘沅了,还怪想她的?。”刘昭语气轻松,带着期待,“微服而来,且看看她此刻在忙些什么。”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角门。盖聂上前,不知出示了玉牌,守门的?吏卒反应过来是谁来了,立刻恭敬放行,并未声张。
官署内比外面暖和不少,地龙烧得正旺。各曹房内灯火通明,算盘声、书写声、商议声交织,忙碌而嘈杂。
刘昭放缓脚步,并未惊动任何人,走向?太守处理日常公务的?正厅。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正是刘沅。
“……蓟城北面这三处山谷,旧有?烽燧年久失修,必须尽快加固,并增设暗哨。开?春化冻后,匈奴游骑最是活跃,绝不可有?丝毫松懈。此事,兵曹需在三日内拿出详细修缮与增设方案,所需人力、物料一并核算清楚报上来。”
“可是太守,”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迟疑道?,“眼下府库钱粮,大半都投在了春耕种子?、农具筹备和火炕推广上。若再抽调民夫物料修筑烽燧,恐怕……”
“钱粮之事我自有?计较。”刘沅打断他,声音冷静,“烽燧关?乎边民身家性命,岂能因钱粮短缺陷入被动?兵曹先拿方案,人力可以从郡兵中抽调一部分,再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民夫参与,给?予钱粮报酬,既修了防,也给?了百姓活路。物料,我会想办法从军械置换和邻郡协调中解决一部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李曹掾,我知你担心民生?。但边防与民生?并非对立。无安稳边陲,何来安心耕种?此事我意已决,你照办便是。春耕诸事,刘峯郡尉会全力统筹,绝不会耽误农时,这点你可以放心。”
外面偷听的?刘昭微微点头。
刘沅果?然是个?好?苗子?,懂得权衡,也懂得决断,更难得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用以工代赈这类柔和手段来调和边防与民力的?矛盾,这正是刘昭之前点拨过的?思路,她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