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佑身后跟着几个小厮,在屋里热火朝天地清点赏赐品,眉开眼笑地发出一声声惊呼:“欸呦,这个贵重,快快搁好了……这个可是湖光绿宝石,怕是赏给傅大人家眷的,也快收好,收好!”
清回终于没忍住,在泼墨的夜色里笑开。
解酒茶在火炉上滋滋作响,李吉佑忙中抬起眼,见茶水又快开了,双眼巡视一圈儿,看到清回在门口闲来无所事事,吩咐道:“清回,去压压炉中火。”
清回痛快应声。只见她拿起厚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茶壶的把手,怕烫到手一般试了好几次,确保茶壶的热度被抹布阻隔在外之后,这才将壶提了起来。
李吉佑看在眼里,嫌弃似地摇了摇头。这个清回,行事怎么跟个姑娘一般磨磨唧唧的。若不是曹娘娘那头点名要自己关照她,他可就要出声指导了。
又见清回仔仔细细压好碳火,用扇子把沸水扇熄,妥妥帖帖地把一切官复原位。方笑眯眯对自己回了个:“压好了。”
李吉佑舒坦地点点头,心想,态度倒是一直不错,孺子可教也。又把手放在光洁无须的下巴上捋了捋,一副沉思状。回头若是有机会,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把这小子收在身边,教他些立身处世的大道理。
外头传来数声马嘶,李吉佑扭个头的功夫,眼见傅子皋一行已经翻身下马了,立时又惊又喜,小跑几步迎上前去,细细打量傅子皋的神色。
今日送来这么多重赏,想必是要有好消息了吧!
却见傅大人喜怒不形于色,瞧着跟前几日进宫也没什么不同。又把目光望向他身旁的林大人,林大人倒是眉宇含笑的,可他惯常也是如此啊。李吉佑揣着一颗急迫的心,紧紧盯着几位大人,就等着他们开口说话,宣布一点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终于,傅大人弯起了嘴角,眼里好像有了些惊涛骇浪后的安稳、大局甫定后的快意,以及一些呼之欲出的温柔……温柔?等等,傅大人的眼神看着什么方向,是赶路口渴,想喝茶水了么?
李吉佑:“清回,快给傅大人斟茶。”
“欸!”站在火炉边的清回清脆应声。
傅子皋无奈笑开,见屋中人人皆期盼地看着自己,顺势道:“今日有大进展,合约便要签订了。”
正在斟茶的清回放下茶壶,仰起脸来。在满屋子的沸腾声中对傅子皋遥遥一望,眼里隐约有泪花闪烁。
岂止是屋中数十名随使的安定啊,更是两国百姓,乃至三国边民的和平!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早晚要被记录于青史,伴随着中原王朝的国祚,绵长如带。
……
三日后,李吉佑在馆驿门口,目送着几行马车渐渐行远。
那日傅大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的草拟文书、进辽宫谈判,终于于昨晚拟定条约初稿。今日一大早,便带了几名随使,轻车简从、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接下来便是南朝定下正式的合约,再由傅大人一行带回,与北朝国君签订。
这次非同寻常的出使,再过上三两月,便就要结束了。
李吉佑心满意足地望着马车行进的方向,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方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回馆驿里去了。
馆中随从也都起了,各自忙着眼前的活计。李吉佑想起温茶最好喝的清回,于是唤道:“清回——清回——”
无人应声。
李吉佑心想,亏得自己还想提拔提拔他,这后生倒是懒散,竟还没起身。
林敞、章钧等人此刻x在一旁的方桌边儿坐着闲话。听到这话,林敞纳闷道:“中贵人没注意到么,傅大人这回带了四个随使,清回便是其中之一。”
……
一行人从雄州入了南朝,一路南行,经大名府、澶州,直抵汴京城。
归京后,傅子皋一刻没耽搁,直入宫中,面见官家宰执去了。清回在一不起眼处下了马车,潜行回府。
傅茗泪眼婆娑地出来相迎,一见清回,还不忘打趣:“嫂嫂做随侍做得可还开心?”
桂儿握住清回的手,早已撒下两行泪来,“姑娘瘦了。”
常嬷嬷忍不住抚平清回衣服上的褶皱,“姑娘可受苦了。”
清回见府中一切井井有条,心知三妹妹照管得很好。这一路多颠簸,好在结果不负众望。
清回将北行经过与诸人简略分说,又一个个安抚好家眷们的心绪,笑语:“大家都这样好,我便放心了。”
放心?傅茗疑惑地朝嫂嫂望去,此话说的,好像还要再离家远行一般。
对上傅茗的眼神,清回继续道:“官人这会儿正在宫中,待到国书拟好,便要一刻不停地启程去北朝了。毕竟早一刻签好合约,西边儿的战事也能早一刻平息。”
这就又要北行。
众人虽心疼,却又知大事不能耽搁,桂儿与常嬷嬷忙去后厨张罗午膳。总归大势已定,再北行不似第一次凶险万分,只是又将要一路奔波。
府中热闹到晌午,刚刚吃完午膳,就听善元来报,说傅子皋那边亟待出发,叫清回到约定好的地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