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回拿手中的帕子在脸颊旁扇啊扇,很有些按捺不住地期待。
若蔚笑得上不来气儿,在这两个尚未生子的密友身上,见到了久违的羞态。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清回望向门口,见思归一手拿着着木匣子,往这边快步走来。
清回心里还正好奇那方子上到底会写什么,冷不防看到思归满面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到清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清回心中一凉,笑在脸上僵了僵。
思归下去,将门轻轻合上。清回看着清扬,见她敛了笑,看着自己,缓缓道:“前朝说到夏辽之事,议到找人出使辽国。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吕相推荐傅子皋,官家点头了。”
饶是刚刚已做了些准备,冷不防听到这回事,清回还是心里狠狠一沉。帕子握不住似的,从手中松松脱落,落在了脚边。
三人一时皆x又惊又惧,国防形势如此严峻,此时出使,岂非死生难定?
中原还未一统,辽与北汉交恶之时,就曾扣押过北汉使者;南唐与辽宣战前夕,曾将辽国使臣杀害。这不过就是百年间的事。
“可还有转机?”若蔚看向清扬,“我回去叫我祖父,还有我家官人上书,请官家收回任命。”
清扬将念珠攥紧,心中细细思量,以官家的性子,如何能叫他改变心意……
“没用的。”清回说。声轻轻飘飘的,如羽毛一样。
“什么?”清扬二人没有听清。
清回摇了摇头。像是一霎间被抽走了周身力气:
“没用的。这件事上,即便是被吕相推出去的,他也定然甘心愿意。”
第99章生当复来归
清回想了很久,很久。
嫁给傅子皋这几载,许多在岁月里磨砺的过往,许多被流光裹挟,已不再清晰的记忆,都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
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啊。
永安遇盗墓贼那次,他当机立断以身犯险,她便心知他的胆魄与担当;破获县丞纵子伤人案那次,还记得他坚定的目光与身后大火燃烬的颓唐;绛州城遇大水那回,遍地的离乱中,她仍能忆起他的泰然自若和与她紧紧相拥时坚实臂膀。
忆到这里,楚老夫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重新浮在耳边——做官家娘子的,最要把心练就得如金石一般。
如果今日自己就怕了,那些冲锋陷阵的武将家的娘子该当如何?生命中的波澜起伏越多,便越要撑得起,与身旁的郎君一道撑过去。
何况……自家郎君不是寻常人,他应当与自己父亲一般,像范公那样,肩负起为生民立命之任。
而且,他所有事情都能做得很好的,她坚信。
又想起许多年前那场开春,汴京摘星楼的那一眼钟情;想起在应天府书院,出乎惊喜的那场命定似的重逢;想起自己对他那些默默又百转千回的少女心思;想起收到他送自己第一个礼物时压不下的心潮澎湃;想起白云寺的那一天,他皎皎月华般俊朗出尘,那样小心翼翼地来问她,可愿等他及第后来府上提亲;想到她嫁他的那一天,大红的寝衣上自己亲手绣的那对儿并蒂莲……
……
她实在是个很幸福的人啊,自己钟意的郎君也一样钟意自己。上天待她何其好,把这样一个胸怀天下的赤诚男儿送到了她身边。
外间有响动传来,有低低的询问声。四下俱静,她听清了。
是傅子皋回府,在问桂儿,娘子可是哭了?
清回抚了抚自己的面颊,那上头泪痕不知何时已干了。
他也何其了解她。
清回竟然露出了个笑。好似一下将所有事情都想通,透彻心扉的释然。
微微仰起头,望向门口,期待地等着自家官人推门进来。
房门吱呀一响。
傅子皋慢慢地抬起眼,在最寻常的卧榻之上,搜寻到了清回的身影。随即一愣,站在原地忘了动作。
“看到我笑,有多惊讶?”清回问他。
傅子皋想要如往常一般,附和自家娘子的俏皮话,双唇却好似失水了很久一般,干涩地笑不开。
见清回朝他伸出手,方才沉默地,大步地走了过去。
攥住她的手,紧紧地,却还觉不够。终于俯下身子,情难自抑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深深嵌入怀中。
这一刻的安定踏实,让清回胸腔里又酸又柔软。
突然感到肩上冰凉一点,她意识到那是什么,用空着那只手一下下抚上了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