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走后,胡海宁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己经独自坐了快一个小时,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桌上那份由李思远和左卫联名递交的《关于深化鹏城市土地管理制度改革的若干意见》,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土地革命?
胡海宁苦笑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疯。李思远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背后有人,敢把天捅个窟窿。
左卫一个书生,理想主义起来,更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这两个“疯子”凑到了一起,竟然要拿鹏城最根本、最敏感的土地问题开刀。
他不是不明白土地问题的严重性。
左卫教授从经济学角度剖析的那些危害,他比谁都清楚。鹏城的高房价,早己成了悬在城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严重挤压了实体经济的利润,也让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望而却步。
但是,明白不等于敢做。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集团,能量太大了。
港商、外商、京城来的各路神仙,还有南粤本土盘根错节的势力,哪一个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之前的反腐风暴,抓的虽然都是高官,但毕竟是在纪律和法律的框架内。
可现在要动的,是这些人的命根子,是要从他们嘴里夺食!这无异于一场战争。
他胡海宁,好不容易在李思远的扶持下,坐上了市委书记的宝座,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去点燃这个足以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他犹豫了。
“叮铃铃……”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是李思远的专线。
胡海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起电话。“思远同志。”
“胡书记,方案看完了吗?”李思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看完了。”
胡海宁的声音有些干涩,“思远同志,这个方案……是不是太激进了?特别是房产税,这是中央都慎之又慎的事情,我们……”
“胡书记,”李思远打断了他,“我今天下午去见了南海科技园征地事件的受害者家属。”
胡海宁愣住了。
“我去的时候,那个被黑社会打断腿的企业主,还躺在病床上,下半辈子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他的妻子,一个原本体面的女人,现在靠打零工维持生计,还要供孩子上学。”
“她拉着我的手,反复问我一句话:‘李书记,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本本分分做点生意,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李思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胡海宁的心上。
“我回答不了她。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今天不大刀阔斧地进行土地改革,不把那些靠侵吞国有土地、欺压百姓发家的‘地主’们连根拔起,那么未来,鹏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们。到那个时候,谁来回答他们的问题?”
“胡书记,您是经济专家,您算的是经济账。我跟您算一笔账。”李思远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南海科技园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这样的‘鬼城’,在鹏城还有多少?这些年,通过土地流失的国有资产,有多少?几百亿?几千亿?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些问题,我们捂得住吗?中央不知道吗?”
“现在,我们主动揭开盖子,是改革。等将来中央派调查组来揭盖子,那就是事故!到时候,你我,还有整个鹏城的领导班子,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们现在手握南海科技园这个案子,这就是我们的‘尚方宝剑’,是民心所向,是大义所在!我们以此为契机,推动土地改革,这是顺势而为!谁敢反对,谁就是与人民为敌,谁就是那些腐败分子的同党!”
“胡书记,您现在是鹏城的市委书记。这个城市,是继续被土地财政和利益集团绑架,慢慢失去活力,还是破釜沉舟,刮骨疗毒,迎来新生,就在您的一念之间。”
“这是您胡海宁的鹏城,您想把它带向何方?”
电话那头,李思远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胡海宁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也己经被冷汗浸湿。
李思远的话,句句诛心。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下最后通牒。
胡海宁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他决定投靠李思远的那一刻起,他就己经被绑在了这辆高速行驶的战车上。
现在想下车,己经不可能了。要么,跟着战车一起,冲向一个崭新的未来,要么,就在中途被甩下车,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