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莉娅说话了,被扬声器放大的声音在大厅中隆隆回**。
“光明的夜晚!”她喊叫道。
一阵呻吟像汹涌的波涛滚过香客。
“在这样的夜晚,一切都无所遁形!”厄莉娅说,“这般黑暗是多么耀眼!无法直视它,感知能力也无法捕获它,语言不能描述它。”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一片漆黑,其中孕育着万物。啊,它是多么温柔,又是多么暴戾!”
保罗发现自己期待着妹妹给自己一些特别的暗示。可能是某些动作或言词、某种巫术、某种神秘的方法。这些暗示将像弩箭扣合在弓槽内一般适合他。紧张的一刻。这一刻在他意识内动**不止,像滚动的水银。
“未来会有悲哀。”厄莉娅吟道,“我告诉你们,一切都只是开始,永远是开始。世界等待着征服。听我说话的人中,有些人将有尊贵的命运。显贵之时,你们会嘲笑过去,忘记我现在告诉你们的话:一切差异只不过是过眼烟云,差异是暂时的,永恒不变的是一致。”
厄莉娅低下头。保罗差点失望地叫起来:她没有说出他期待的东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具空壳,像沙漠昆虫蜕下的外壳。
别的人一定也有和他类似的感觉,他想。他感到身边的人群**起来。突然间,一个站在保罗左边靠大厅另一头的女人大声叫喊起来,一声没有字句的痛苦叫嚷。
厄莉娅抬起头,保罗激动得一阵晕眩。他们之间的距离崩塌了。他定定地直视着厄莉娅呆滞无神的眼睛,仿佛离她只有几英寸[3]远。
“谁在呼唤我?”厄莉娅问。
“是我。”女人喊道,“是我,厄莉娅。哦,厄莉娅,帮帮我。他们说我的儿子在莫丽坦星上被杀死了。他真的走了吗?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儿子了……永远见不到了?”
“你在沙地里走过吗?”厄莉娅吟道,“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一切都会回来。只是回来的时候改变了形式,你已经认不出它们了。”
“厄莉娅,我不明白!”女人呜咽道。
“你生活在空气中,可你看不见空气。”厄莉娅厉声说,“难道你是没有头脑的蜥蜴吗?你的话带着弗雷曼口音。弗雷曼人会试图让死人复活吗?除了他的水,我们不想要死者的任何东西。”
大厅中央,一个穿着深红斗篷的男人举起双手,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手臂。“厄莉娅,”他大叫,“我得到了一个商业提案。我应不应该接受?”
“你像一个乞丐一般来到这里。”厄莉娅说,“你想寻找金碗,但只能找到匕首。”
“有人请我杀一个人!”一声吼叫从右边响起,低沉,带着穴地的音调,“我应不应该接受?如果接受的话,能否成功呢?”
“开始和结束是同一件事。”厄莉娅厉声说,“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们吗?你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提出这个问题。你到底怀疑什么,非要跑到这儿来大喊大叫说出你的怀疑吗?”
“她今晚脾气很坏。”保罗身旁的一个妇女咕哝道,“你以前见过她这样愤怒吗?”
她知道我来了,保罗想,难道她在幻象中看到了什么使她恼怒的东西?她是在生我的气吗?
“厄莉娅,”保罗前面的一个男人叫道,“告诉那些商人和胆小鬼,你哥哥的统治还能维持多久!”
“你应该先扪心自问,好好想一想。”厄莉娅咆哮着,“你嘴里所说的全是你的偏见!正因为我哥哥驾驭着混沌,你们才能有房屋和水!”
厄莉娅一把抓住长袍,猛地转过身,大踏步穿过闪烁的光带,消失在彩虹后面的黑暗之中。
侍僧们立即唱起结束曲,但节奏已经乱了。很明显,晚祷仪式的突然结束让他们措手不及。人群发出一阵咕哝声。保罗感到身边的人们**起来,烦躁不满。
“全怪那个提出愚蠢的商业问题的傻瓜。”保罗身边的女人喃喃地说,“那个虚伪的家伙!”
厄莉娅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未来的痕迹?
今晚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使神谕仪式变了味。平常,人们都会吵吵嚷嚷恳求厄莉娅回答他们那些可怜的问题。是的,他们像乞丐一样来到这里祈求神谕。他以前也来这儿听了很多次,藏在祭坛后的黑暗里。是什么使今晚的情形如此不同?
那个老弗雷曼人扯了扯保罗的衣袖,朝出口处点点头。人群开始朝那儿涌去。保罗被迫跟着他们一块儿移动,向导的手一直抓住他的衣袖。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成了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力量。他成了一个非人,一种异己的东西,漫无目的地移动着。而他本人便寄生于这个非人的内部,被别人领着穿过他自己城市的街巷,走上一条他在幻象中见过无数次的熟悉的道路。这条路使他的心脏都凝固了,沉甸甸的,充满悲哀。
我本该知道厄莉娅看到了什么,他想,因为我自己已经无数次见过它。可她没有大声叫喊……因为她同时还看到了其他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