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翼就作势要拧他的耳朵。李探花赶快跑开。他是生长豪富之家,从来也没有到这市井芜杂的地方来过,从前跟随他师傅瓢和尚修行,就是和尚自顾自地化缘,他在旁边跟着。那一带的人家,那个不认得他是尚书家的公子?故而家家户户都争着尽力捧出好东西来与他,又有攀附权贵者,还在旁边追着一路伺候。因此他只觉得人间柔情款款,恋栈不忍去。此番见了一个真正的市井,何等的新鲜,跑来跑去,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抛下老爷在那牵着驴子慢慢地走。人群扰攘,人间热闹,路边的每一家店铺,都挑出灯笼来,照得几条街辉煌如白昼,地上的人的轨迹往来交织,烟火气化为小摊上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有那么多人谈笑的声音、叫卖的声音,吵架和讨价还价的声音,辘辘的车马声,马蹄声,驴蹄子踢着个谁了,要么小孩子拉着她的老祖母,祖母拄着一个棍,慢慢地走。可是抬起头来,无星无月的晚上,山门那么的高,从山上的寺院往下一直有游人的灯笼上下往还,汇成一条长长的天河。可是越往上去,橙黄的星点越是暗淡,最终归于漆黑的寂静。仿佛其实并没有人能摘得一片星辰。
云翼久久地凝视着黑暗中的那条长长的阶梯,不知他心里想些什么。却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长街的尽头,跌跌撞撞来了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襟半松了开,腰带松开,拖拖拉拉,奇的是却不让人感到是放荡寥落之徒,只觉得有太白醉酒吟诗的慨然之态。本是邋遢的一身,被他穿得像是那峨冠广带的屈原一般。这个人看看真是醉了,手里抓着个长长的不知什么东西,一路走,口里唱道:
着不着,错认笊篱当木勺。
昨夜三更月正西,麒麟憾断黄金锁。
幼年曾到玉门关,道上分明醉眼看。
忆昔面前当一箭,至今犹是骨毛寒。
只因面目无人识,又往天台走一番。*
云翼正望着远处黑暗中的山门,心中惶惶然有所感,耳边听得他唱,不觉痴了,站在道中央,浑不知避让,那人就一下子撞到他身上来,驴子跟着啼了一声。云翼如梦初醒,将这人抓住,道:
“你这人怎醉成这样?家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一笑,原来是个光彩照人的少年,云翼见他穿得也不像话,做的事也不像话,或者竟是个戏子儿。正要计较着寻这少年的下处,少年却忽然拿起手中的那长长的什么东西,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想不到这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敲得云翼眼冒金星,岂有此理!可是事情太奇,他连到底要不要发作都一时转不过来,少年哈哈大笑道:
“瞧你这位老爷却要悟了!我是助你一助儿。”
有这么帮忙的吗?把人家脑浆都给砸出来,倒确实可以早登极乐。云翼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和李探花倒是一路的,只是不知道他又跑到哪里去了。少年嘻嘻笑着:
“我见你是个有悟性的人,老爷,我敬你一杯。”
竟将手里的东西凑到云翼的嘴边,不管不顾地就要他喝。原来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东西,竟是一只竹筒削的打酒的勺子。叫他晃晃悠悠拿了一路,刚才还用来做成凶器,现在里面倒还有半勺子酒晃荡。云翼说:
“不要胡闹!否则,拉你到衙门里治。”少年听了更是大笑。一手指着天边的寺院,寂寞的几点灯笼的火光,叫道:
“南无阿弥陀佛!”
另一手垂落下来,勺里的酒哗啦啦都浇在地下。真是不知道拿这帮疯东西怎么办。云翼说:
“不要笑了,你告诉我……”那少年却往驴儿屁股上猛拍了一下。他要是用刚才敲云翼那么大的劲儿,那驴儿痛得向前奔出二里地也正常,云翼一手正牵着驴,冷不丁被拽出去老远,况这又是在闹市之中,这么多的人,万一踢伤了、撞倒了谁,那实是大过,当下扰得街上惊呼连连,云翼则奋力和这畜生搏斗,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飞身落在驴背上,把它制住了。原来是李探花回来,对云翼笑道:
“老爷,你怎么得罪人家啦?”
云翼转身看去,那少年却是隐没在茫茫人潮中不见了。李探花在这里笑道:
“可怜可怜。”在驴子上弯下身来,拿指头戳一戳他网巾下面鼓起好大一个包。
却说这一日夜半时分,两人终于踏进了香积寺的大门。日烧香,夜烧香,香积寺这样的大宗宝刹,到了晚上也有许多信徒往来,只为访名胜的那些个游人倒稀了。今日禅堂之中,却有个和尚在讲《三世因果文》,坐在蒲团上吟哦:今生做官为何因,前世黄金装佛身。前世修来今世受,紫袍玉带佛前求。黄金装佛装自己,遮盖如来盖自身。
云翼本来是有一点热心地站在门口听了,听了一阵,觉得俗不可耐,笑着摇一摇头,再一看李探花,早就不耐烦听这些因果报应,伏在驴背上睡着了。云翼在心中叹了一声,想到胡小娘,现在说不定在家里做针线,等着他回来。便越发有可怜之意,觉得李探花这样生动炫耀,实际是个孤苦的人。皇上要把他当成一件宝物,藏在禁中,那也是好的。干嘛又要他出来历风尘呢?
他拉着驴儿要再往前走,驴儿竟恋恋有驻足之意,云翼也忍不住笑:
“你呢?你却也要悟了?”
李探花枕着驴子的脑袋,毛茸茸的头顶,此时睁开眼睛笑道:
“我却和葫芦儿有缘,说不定上辈子就是姊妹兄弟。”
“那么为什么这辈子你投身成人,它却只能做驴子?”
“啊呀,这可不好说了。也许上辈子它是夫主,我是妻,这辈子罚它反过来给我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