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瞧什么呀?”
“好笨哪你,能瞧着什么就瞧什么呗。”
染香犹犹豫豫地去了。不过她是个机灵的姑娘,从路过的小厮手里夺过人家的盘子,那盘子里盛着些点心,不知是要送去给谁的。小厮年纪不大,个儿不高,扁着嘴要哭,染香赶快说:“等下就还你!”然后装作个侍女的样子,进去了。
胡大人所住的那小院不大,打扫得很是清洁,院子一角种着棵大槐树,今年比较热,那槐树竟还开着花呢,染香看了看枝头,心想,花儿就这样白白地开着可惜,不如捋下些来回去烙饼,唉。随后猫在了树干后头,刚藏好就听到屋里蓦地一阵清晰、尖锐的瓷器破裂声,肯定是有人砸了个杯子,然后一个女人就呜呜地哭起来了。她应该是正好坐在窗边的炕上,一墙之隔,抽抽嗒嗒的声音好不惨然。接着又是那女人哭着说:
“老爷,你要嫌弃奴家,当初何必见面,何必定下这一段情分来?你可知奴是把什么都舍了才来跟你,你,你,你就这么狠心,难道奴在你心里眼里连一个榆钱儿都不值么?”
半晌,一个男人的声音,长叹一声:
“你啊你,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那女人又是一阵哭,然后说:
“奴家既是个女妇人,只知道三从四德,从跟了你这个狠心的人,哪里不曾百依百顺,哪里少了妇容妇功,奴只望得丈夫宠爱,岂止他今日说出这番话来,何其冤孽……”说着轰轰烈烈地大哭起来。染香又听了一会儿,听见那里只是哭,男的不住地跺脚、叹气,估计是再没什么好料了,便又蹑手蹑脚地飞出去,把这一番新闻告诉给夫人知道。馆驿的吏员们,见到这两个女人也不去访胡家了,就在厅上嘀嘀咕咕,还笑,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笑了一番,吴夫人就打道回府——既然里面正是两口子吵架,干嘛去触那个眉头?夫人回来坐在堂上,叫人去对知府大人说,家里有急事,速速回来,知府还以为是府上走水了,匆忙一顶轿奔回来,见夫人眉飞色舞,算算时间,若是把他交代的事儿给办成了,也不能有这么快。等听她前因后果这么一说,又是皱眉,又是咂嘴地走了。
那天晚上又和王学柳、王怜花这二王相聚,吴孟祺正在心里按住了这事儿要拿出来和大家一起讨论,王学柳却是忽然道:
“大人是否觉得……那胡家的姬妾……很像某个人……”
王怜花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瞧着他们,因为他们谈到京里的人,他不认识。王学柳道:
“学生今日才见着了胡大人伉俪,却怎么看那姑娘越像……”
他左右瞧了瞧,又望了一下房梁,然后小声道:“像李孝元!”
可是怎么能像李孝元呢?吴孟祺略一琢磨,“啊呀!”地叫了出来。要说王学柳也是随口一说,漂亮的人总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吴孟祺联想到今日家眷听去的只言片语,福至心灵,叫了起来:
“难道那姑娘就是……李孝元的妹子?”
他把自己兜里揣的那个惊天大八卦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了一通,当下大家各讲八卦,互通有无,又提到一年前的宫乱,竟也把李探花的妹妹掺和其中的事。吴知府道:
“难道皇上竟宠爱他到这个地步,把他的妹子放还出宫?”
王学柳道:“可是,他宝贝这个妹子到连皇上都不愿给,以为天家威严清冷,不得享百姓之福……他怎会把妹子给了胡云翼呢?”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两人面面相觑,话到嘴边却都好像不敢说出口似的,王怜花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这么说,这位林姑娘却是和胡大人私奔出来的了?胡大人定料想不到姑娘有如此痴情,故而和此女在馆驿中有一番争吵。”
吴知府如今的幸福,真是难以形容。首先八卦够劲,其次这还不算拿住了胡云翼的七寸?要知道小李探花一向和姓胡的有仇,要是再叫他知道捧在手心怕化了的这么个妹子叫胡云翼给弄去了……当下就趁着酒兴,连声叫人拿纸笔来,给京中的小李探花修书一封:李探花,最近是不是有点儿烦呀?……想不想知道你的妹子在哪儿呀?
且说那天云翼在馆驿之中,心中焦急,因为连日以来,吴孟祺把他看得好紧,他心里急欲得到一点自由去办他的差事,想要沿街好好地走一走,看一看这儿的人情,访一访百姓的疾苦,却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连那遭抢的府库到底是哪一座都还没问出来。心里一烦,对李探花也不客气,因为李探花若不这么死死地跟着他,他自己又是轻功好得一跺脚能上了房,就让他去办正事多好?然而人家偏就是不,偏就是要扮成个姑娘家,一刻不歇地粘着他,叫那姓吴的看笑话。好在吴知府天天要和他周旋,两边都是个胶着之意。
李探花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有人鬼鬼祟祟地进来了,躲在大槐树后面,他便随手将桌上的茶杯望地上一砸,就咿咿呀呀地哭起来了。
李探花的父亲有个好友,叫做李开先,雅好北曲,后人可以读到他的许多剧本如《宝剑记》。这会儿宝剑记还没写出来呢,不过有了这么一层渊源,李探花也可以把南曲给来上两段儿,学姑娘的声音,也能学得像些。要不,对男子来说,学姑娘的声音是不容易的。不过他的女音,就像云翼评价的那样,像个撒泼打滚的大小姐。并且尤其擅长哭——哭也是曲艺里的一门功夫哪。李探花把杯子一摔,自己一低头就抽抽嗒嗒地哭开了,手上向云翼示意窗外有人,云翼只好配合。虽然配合,也实在纳闷: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呢?
等染香跑出院子,李探花当即住了声息,翻上房顶,过了一会儿,回来汇报说那是吴孟祺家的姬妾。云翼说好罢。坐在炕上。反正他这几天在吴知府眼前丢的人够大了,不差这点儿,可是这姓吴的究竟要做什么呢?思想了一会儿,皱眉道:
“他在馆驿里里外外安插了这么多眼线将我看住了还不够,还要派他的家眷过来?”
李探花笑道:
“瞧你这位‘铁胆御史’把他给吓成什么样儿啦?”
“那定是他做贼心虚!我非拿住他的把柄不可。”
云翼瞧着李探花,迟疑着道:
“你能不能……”
“大人有什么吩咐,奴一定万死不辞。”
“哪儿有什么要你万死的事儿,你只要替我去瞧瞧吴大人今晚要到哪儿去、和什么人见面。”云翼笑了笑,又添上一句,“今儿他家的听去这一番说话,定然要当作个什么事儿报告给他了。如此惊人的消息,他又一定要和自己的同党聚起来猜疑一番。毕竟,我相信吴大人到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的身份。”
“得令。”
李探花微微一笑,一眨眼就飞去,云翼还趴在窗口叮嘱道:
“三更前回来。”
李探花又一眨眼飞回来:
“知道了!”见云翼被他的身法吓了一跳,他才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