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换他坐在尸体中间,这些尸体都是他的伙计,死人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斧头。他要从那已僵硬的手指之间夺过武器,但是尸体的力气竟然这么大。他发狠了,恨不得把尸体的手腕整个拧下来,但是他忽然犹豫了。而那尸体,脸色青白,被金凤白的药雾喷得闭住了气,此刻忽然睁开眼睛,笑了笑。黑山虎也笑了笑:
“通个万儿?”
“我叫张承勋。”
黑山虎皱了皱鼻子,“这名字不好听,太不响亮,不配做杀我的人。”他的袖中忽然刺出一把短短的刀刃。
一番苦战之后,夜深了,而整座山寨已成一片死寂。苏苏跪坐在黑山虎的面前,问他:
“所以……告诉我,翁天杰死前说了什么?”
她竟然在最后给了他这么一个报复的机会;他完全可以说出什么话,让她听了难受一辈子。他的嘴唇扭曲了,好像是要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或许两句。他说:
“翁大哥要我照顾他的老婆。”
张承勋走进来,在门旁的尸体上擦干他的斧头。凤白坐在地上,看着他直笑,笑得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抹了把脸说:
“……是有点和以前不一样。”
说着又闻了闻自己的衣袖,苦恼地皱着眉头。“臭了。”
大家又吵吵闹闹地一片,西门烈单脚跳着说他要揍老金两下才解气,边浩和公孙雨两个受伤较少的,听苏苏的吩咐,去外面处理了一下还活着的人。免得这里的动静把其他八只老虎的人引过来。至于小老虎——老十已经在半年之前就因为一些无聊的事被黑山虎一刀杀了。
凤白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去套车。
屋里安静了,这里只剩下苏苏和一地的尸体,尸体当然最安静。
苏苏坐在那把虎皮椅上,脚下是黑山虎的尸体。他死后才看得出竟然是个很年轻的人。这椅子,黑山虎坐过,据说翁天杰也坐过,但是当然啦,黑山虎的话不能信。只要她想不信,就可以不信。
西门烈从外面和凤白打闹了一圈,绕到窗前,就看到苏苏靠在那把椅子上,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太累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这个角度,看不见她脸上的伤疤,于是她还是那么美。但是忽然之间,一个人悄然从房梁上跃了下来。他的身形魁梧,动作却像猫一样轻捷。
铁传甲。
西门烈瞪大眼睛瞧着。他看到铁传甲弯下腰来,望着苏苏的脸。在他——这个叛徒的脸上,充满了最纯净的哀伤。他望着苏苏,望了一个瞬息;忘却了这一个瞬息。西门烈就猛然提起拳头,打破了窗格,冲进去。
边浩在挖坑,有那么多尸体要埋。但是他挖着挖着,直起腰来,看着夜雾中走来的人,又瘦又高,穿着一身破直裰,衣摆在夜风中飘扬。他抱怨道:
“老秀才要用得着的时候就跑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易明湖板着脸说:
“铁传甲也在这里。”
不远处的屋中,传来一声怒吼;一个大洞。铁传甲扑了出来,立刻遭到围堵,幸好他的轻功不错,几人硬是穷追了他这么远,直到悬崖边上。
易明湖大声说:
“铁传甲,念你是兄弟,最后问你一句。是否就是你和那狗县令狼狈为奸,害了大哥!”
传甲哈哈大笑:
“当然了,除了我,谁还办得到!”刀和剑都加上来了,他却呸道:
“凭这些,还不够杀我。”
他竟然从从容容地用那双十三太保横练的铁手,把刀刃分拨到一边,然后跃入身后的万丈深渊。夜风萧萧,几个人拖着兵器走回去,半路上见到了一瘸一拐地跑来的西门烈,冲他们怒道:
“就没人等我!铁传甲呢?”
再往前是山寨,苏苏站在寨门前,看见她这几个弟兄全须全尾地回来,低下头微微一笑。这是嘉靖二十三年六月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雨季来临之前。屠苏苏嫁给翁天杰的第十二年,现在,她和嫁给他时一样,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