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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从一笑休(第2页)

几个人絮絮地说着,高擢便很注意地听。为着他的仕途,这些掌故非得全烂熟于心不可。就在他们哔哔啵啵地讲八卦的时候,李探花默默地随着那小厮穿过长长的回廊,到馆驿去歇下。一路上形形色色地路过不少人,见到他这一身锦衣卫的服色,都惊讶以至于窃窃私语。他忽然道:

“你去罢。我自己走走。”

小厮赔笑道:

“李大人,这不大好罢?要是您迷了路,高大人怪罪下来……”

李探花拿出牙牌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匆匆行了个礼,退身走到廊下,然后跑开了。大概他是赶着去向高擢报告,但李探花也懒得再理。

慢慢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沿着墙溜溜达达地一直走。墙头上垂下二月初的藤蔓的新芽,星星点点的。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诏狱里见过的哥哥刻在墙上的诗句:“又见春风换故枝”,不觉轻叹了一声。

打从皇帝应允了他出宫以后,他就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家里去。他家在北直隶保定府的新安县,离着京城不过是二百里路,拼着第二天就赶到了。李丙早被他打发回家办理丧事,等他回来,死者早已入殓,一副檀木的好寿材,摆在了来鹤楼的大厅上。来鹤楼是他父亲的书房,收藏着不少金石拓片、古董瓷器,是他祖父和父亲两代人慢慢攒起来的。可是临去时,他父亲的棺材里只放着一卷诗,一块小石头。他们家中收藏颇丰,什么奇石珍宝找不出来,谁也不知道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有什么寓意。

当天下午,他就带着人到郊外去看母亲的坟。李家的祖籍在东昌府濮州,祖坟在鱼山上,那是泰山的余脉,李探花的祖父李瓒就是由老李尚书扶灵回故地安葬的。但是李夫人死后,老李尚书把她葬在自己身边,他死后,也决定不再回濮州去了,就和夫人刘氏生同衾,死同穴。前些年李探花的大哥李荣去后,也葬在那块地上。

李探花站在岗子上,看着人家慢慢地挖开坟穴。可是一铲子下去,众人大吃一惊,原来去年雨水大,淹了直隶周围好几个县,顺天府便发民夫去治水,将河流改道。从李荣安葬下去以后,这块地方的风水条件已和老李尚书买地时大不相同了,买的时候眼看着还算挺高的地势,挖开一瞧,坟穴里竟然积着一包水、一窝蚂蚁。这在当日的风水讲究上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儒家讲究事死如事生,没有叫先人住在水浸蚂蚁咬的地方的,若是如此,就是不遭雷劈,也一定得点什么报应。可是李探花心想他这一年过得还算不错,甚至在宫里也见着了表妹,看来,他家里这两位受了委屈的先人,都不肯降下惩罚给他。于是兀自哭了。李丙连忙叫人把棺起出来,运回家去,另外择地安葬。

结果来鹤楼里就放着两口棺材,一口箱子了。李探花把人都赶出去,自己坐在大厅的地上,靠着他哥哥的刚抬回来,还湿漉漉的棺材。怀里抱着那口箱子,深吸一口气,打开它。

他母亲刘氏,原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女,死后并没有尸骨留下,那墓地只是个衣冠冢,安葬的是她的这一口小小的嫁妆箱子,楠木嵌石的,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一柄剑,丝帕包着的一块小石头。

谁也不知道为何她和老李尚书去时都要带着一块小石头;大概今后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

楠木的料子好,所以水浸了一年多,衣服也并未受潮。李探花把那几件衣服双手捧起来,蒙在脸上,想起了母亲。他母亲早已去世有十年了,离开的时间已比陪伴他的年头还长。可是他还是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她的样子。他想起母亲死前,他们的家门流水也似地有江湖人前来拜望,几位华山上下来的女冠,前来拜见师姑。

华山从第四代掌门“辣手仙子”华琼凤起就一向只收女弟子,她的玄侄孙女华真真,是华山的第八代掌门,一生不论婚嫁,倒收养了许多孤女。他母亲刘氏就是其中一个。

刘氏是庆远府宜山县人,本是姊妹两个。可是家中贫寒,母亲早亡,家里穷得过不下去,父亲就将两个女儿都卖了。刘氏从小给人做使女奴婢,长到十三四岁上,幸而被华真真收养,成了她最得意的一个弟子,也几乎就是公认的华山第九代掌门。华真真到中年以后,越发地飘渺出尘,一心参悟武道,不理俗务,刘氏不仅代师收徒,而且常常地下山来行侠仗义,华山周边三百里的百姓,都幸得华山派的庇护而能不受官府豪强的欺压。

华真真领来这女孩以后,因为疼惜她身世坎坷,就给她取名作“无忧”。二十多岁,华山脚下的百姓们竟要给刘无忧立座生祠;他们不懂得什么太大的道理,只以为华山上面住着许多的仙女、救苦救难的菩萨,所以要立一座无忧娘娘的庙宇,日夜参拜,求一生的平安。

李探花的父亲李廷相,后来号作“蒲汀”的,年轻时遭了刘瑾的祸乱给贬成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又借去锦衣卫里当差,免不了行走江湖。他人聪明,可是因为没有这个家学渊源,不懂武功,只在经略情报和断案识踪上利害。那时节,他和刘无忧既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又是一生的敌手。两人一个要维护官府的立场,一个想保持华山的独立,有许多的争执。可是世道那样乱,两人一道行侠仗义,又有更多、更多、更多情人间共享的回忆、期待和爱。在华山下,他们曾经三次分手。第一次,是一言不合,都欲除对方而后快;第二次是为了各自的立场,一个回华山,一个回京城,第三次刘无忧追上来了。她为经略华山事务,却和苗疆五毒童子狭路相逢,中了他的毒;大概即使还能活几个年头,也必定与病痛相伴,痛苦不堪。那时候,她才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她要作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死去?是华山派的掌门,还是……

最后,她决定要用人生的最后十年,来做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的妻子。

华真真知道了以后,叹口气说:

“好了。你们两个就在一块儿罢。”

于是,华山的少掌门刘无忧,山下百姓传说的解救疾苦的无忧娘娘,做了兵部主事李廷相的妻子刘氏,后来有了一个孩子。因为她知道,中了五毒童子的剧毒,死后的尸身不是当即烧成一堆焦炭也似的可怖残渣,就是化为一滩脓水;她一辈子高傲,爱清洁,绝不能接受自己来人间走一遭,只留下一滩污秽。她要留,就留给人间一个生命。一个新的期待。

结果李探花才长到十八岁,竟好像就将人间的一切欢乐都给荡尽了;他一生中几乎所有最爱的人都在这儿。在眼前,也在和他离得很远的另一个国度。

李丙给李荣置办了一口新的寿材,本朝国法森严,洪武皇帝不仅规定了士、农、工、商、官活着的时候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屋子,还规定了死后用什么样的棺材。李荣这样,只配使用檀木的棺材;这料子虽然体面,万万不可能在水里泡一年还完好无损的。结果,李探花只好亲手把兄长的骸骨从那半棺的水和蚂蚁里头拣出来,擦干净了,再按次序摆进新的棺材里。一直收拾到半夜。李丙进来劝他去休息无果,他说他要喝酒。李丙踌躇了半天,还是给他拿来了。

次日,几个人再进去,却不见了李探花,李丙大骇,把全家这两亩地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哪里也找不到,他又只好回来唉声叹气地自己主持封棺,大概李探花是伤心得再见不得眼前的景象,跑到什么地方散心去了。就在敲钉的时候,棺材里面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那工匠手一抖,竟钉歪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死者在天有灵。李丙心中一动,连忙叫人将棺盖打开,只见李探花睡眼惺忪地和骸骨挤在一起,虽然没睡醒,手倒是很快,下意识地就接住了砸歪了穿透棺盖的钉子。长钉穿透了手掌,血沿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脸上。

李丙默默无语,把他拉出来,搀到楼上去了。

那一阵家里真是担心少爷好好一个人也许就会竟这样疯了,不过他醉了两三天,酒醒了就好了。问了日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往外走,一面叫人把佩刀给他拿来。李丙跟在后头,不敢改口,还叫他少爷,说:

“少爷,你上哪儿去?”

李探花笑道:

“自然是当差去啊。皇上还给我派了差使呢。他叫我好好办差……顺便照顾家里……”

李探花绕过回廊,眼前一亮,原来这顺天府衙门内中造得竟然别有一番天地,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倒也十分雅致。这大概是府尹的内院,隔绝了外头衙门里的一切人声。他就在池子边坐下,不错眼珠儿地看着水里的鱼。过了一会儿,从远处走来一个人,搬着两个大箱子,看了他两眼,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箱子不见了,递给他一个碗,里面盛着些鱼食儿。

李探花笑了,接过碗来,把鱼食往水里抛。那人大约是府衙的吏员,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棕色长袍,用很难听懂的南边话问:

“请问你阁下台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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