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你的轻功不错!”
那孩子咦了一声:
“你是穿直裰的人,还知道轻功啊。”
沈炼微笑不答,小孩倒忽然注意着了他放在桌上的包袱,矫心剑被布条层层缠裹,但依然能辨认得出长剑的形状。当场他便拿在手中把玩,解开布条验看,又拔剑出鞘,剑光银亮无比,引得他赞叹有声,忍不住又跳下地来,舞弄一番。沈炼看出他剑上并无什么章法,只是随便乱挥罢了。他从孩子身上挪开眼睛,却见那老秀才也盯住长剑,两人目光相会,对方扬起他蓄有稀疏的山羊胡子的下巴,道:
“贵客,我们这小店果然盛你不下,阁下还是请吧。我还要奉劝阁下,赶快回家,好好下下工夫。十年之内,莫要再想走什么江湖了。”
沈炼丝毫不以为忤,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今日会着了你小兄弟这样的朋友,心中甚是痛快!若有口酒喝就好了。”
小孩果然上钩,道:“有酒哇!怎么没有?”说着,将长剑往沈炼怀里一抛,不等老秀才阻止,他自己先炮弹一样地冲上楼去,一会儿又在栏杆上冒出头来,道:
“接着!”
他竟将一只数十斤的大酒坛就这么给扔了下来。沈炼方归剑入鞘,此时身不动,忽然抓起桌上的两个粗陶碗,托在掌上。那酒缸要是掉下来,可是要砸在他头上的,小孩趴在栏杆上,见他竟不去接,有些呆了:他还没杀过人呢,要是自己第一次杀人就是把刚认识的朋友给砸死,怎生了得?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自窗外飞来两只钢镖,当当两声,将瓷缸给打破两孔,破孔处酒浆飞流,浇满了陶碗。沈炼一手捏住两个碗,一手托住酒缸,一滴不撒。窗外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好。
紧接着,一个身量长长,满脸麻子的少年,便从窗户里跳了进来。沈炼笑道:
“惭愧。”
便将酒缸朝少年抛去。对方伸手接住,看了他一眼——这陌生人竟从雨声的纷扰之中,尚能听出自己的来路,并且是丝毫不乱,知道自己只是要和他们玩笑。如此定力实在了得。他一言不发,从破口处痛饮起来。小孩哧溜溜地从二楼栏杆上滑下来,一边滑一边叫道:
“麻子真不要脸,给我留点!”说着就扑过来抢。两人跳来跳去地争那缸酒,不意小孩把少年给绊了一跤,酒缸脱手而出,直朝门口飞去。那扇薄门板,正被人由外推开,一个戴布巾的文生公子,一瞬间仿佛直愣愣的瞧着飞过来的物事。当然,不会武的人,见着了这副奇景要发愣,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就在酒缸就要打上那公子胸膛的瞬间,他倒以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拨,那酒缸便飞过他肩头去了。
文士这才缓步走进屋中来,同时刷地一下甩开折扇,不知在想什么,欲言又止。麻子从地上爬起来,见他这样,又啪地躺回地上,两手捂住耳朵,且背转过身不听他的。那文生的身后陡然伸出一只手,推着他走进屋来。那是个铁塔般的大汉,穿一身劲装,酒缸托在他掌上,如茶壶一般的小巧,且笑道:
“贵店真是好客,出门在外,这样大的雨,就是想着一口酒哇。”
可是那文生站在门口,捋着掌中折扇不动了。
大汉见了这他一副愣样儿,不免奇道:
“您怎么啦?”
文生道:
“别吵,我有诗了。”
大汉笑道:
“原来金公子是个雅人。可否念来听听?”
小孩大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老秀才见这些人再三再四地闯进来,原是有些愕然的样子,此刻直是摇头叹气。少年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只有沈炼和那大汉两人浑然不觉,不知几句诗能有什么利害之处。大汉走到沈炼的这桌前,在长板凳上和他并肩坐下,自己饮过两口,又替他将碗斟满。此时便听得那文士曼声吟道:
天上倒下黄河水,
疑是老天要撒尿(sui)。
烈日炎炎虚火旺,
二两黄连加砒霜。
沈炼咕嘟一声,艰难地把酒咽了下去。毕竟他做了多年的官,比这还可怕的场面见得多了。那大汉就没他这么强的定力,一口喷了出来,边咳嗽边鼓掌道:
“好。好。好方。”
文士遂将纸扇一合,在手中拍打,露出创作者幸福的微笑,正如作者此时的笑容一般。就缓步走来要酒喝。沈炼恭敬地替他斟上一碗。老秀才长叹一声:
“天生此金凤白!诗道万古如长夜。”
文士因那大汉方才赞了他一声,沈炼也敬给他酒,便得意道:
“铁兄谬赞了。而这位兄弟也是识货之人。”